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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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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影里的十七年蝉

时间:2026-01-14     来源:外国语学院     作者:刘运徽    查看:148   

有时我觉得,青春是注定要错过的。我们总在它最饱满的时刻浑然不觉,像守在盛夏的浓荫里,却听不见满树的蝉鸣。等到某日蓦然惊觉,那声音却不知何时,已稀疏了下去,终至一片寂静。而后,在许多个不再是夏天的日子里,那曾充塞天地、令人烦闷又安心的聒噪,才在心里一声一声,清晰而寂寞地回响起来。

我的中学,隐在一片老居民区深处,被几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忠诚地拱卫着。那些梧桐真老啊,粗壮的枝干上皴裂的纹路,像岁月本身凝固成的浮雕。我们的教室在二楼,窗子一推开,伸出手,几乎就能触到那些阔大而温柔的叶子。春末,它们会飘下恼人的茸毛;而整个漫长的暑假过后,开学时,窗外的绿意便浓得化不开了,那绿是沉甸甸的,仿佛蓄满了整个季节的阳光与雨水,绿得有些发黑。蝉声,便从这片墨绿的深海里浮上来。

那声音是无所不在的背景乐。晨读时,它从窗缝里钻进来,混着少年们参差不齐的诵读声;午后昏昏欲睡的数学课,它成了单调的白噪音,与老师平稳的讲课声交织,催生一片低垂的头颅;直到黄昏,值日生挥动的扫帚扬起细碎的金尘,它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,仿佛时间本身均匀的呼吸。我们嫌它吵,在闷热的午后捂着耳朵,抱怨它搅乱了做题的思路。我们习惯了它,就像习惯墙上永是走不准的时钟,习惯同桌边界分明的“三八线”,习惯蓝白校服上总也洗不掉的钢笔渍。它成了那片光阴里,最庞大也最被忽视的底衬。

十七岁的心里,是装不下“当下”的。我们的眼睛总望着窗外———不是望着那些真实的、缀满蝉鸣的梧桐叶子,而是望着一个由试卷、分数、模糊的誓言与对远方的畅想所构筑的“窗外”。我们热烈地讨论着要逃离这座小城,去有地铁和霓虹的远方,仿佛近在咫尺的蝉鸣,是种必须挣脱的羁绊。青春的心是一支急于离弦的箭,它蓄势待发,绷紧了所有的感官去遥望靶心,反而对弓弦那一声自身的、饱满的震颤,充耳不闻。

后来,箭真的离了弦。我们散往四面八方,走进没有梧桐与蝉鸣的、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城市。在恒温的空调房里,在地铁呼啸的隧道中,时间被切割成规整的单元,清晰、高效,且一片沉寂。起初是感到轻松的,终于摆脱了那夏日特有的、黏腻的嘈杂。可不知从第几个年头开始,某个加班的深夜,或是拥挤的通勤路上,耳畔会毫无征兆地响起一片虚幻的轰鸣。那声音先是一丝,继而汹涌,瞬间淹没了现实里所有的声响。那是记忆里的蝉声,却比当年真切听到的,要响亮百倍,清晰百倍。我甚至能“听”出其中某一只,正趴在我曾伸手可及的那片叶背面,鼓膜急速震颤,发出生命里最嘹亮也最短暂的高音。

直到那时,我才忽然懂得了那种聒噪。那不是噪音,那是生命在它最蓬勃的周期里,倾尽全力的燃烧与歌唱。蝉在地下蛰伏数年,甚至十数年,破土而出,却只有一个夏天的光阴。它们怎能不唱?每一秒的嘶鸣,都是对必然到来的寂静的对抗,是对自身存在最热烈的证明。而我们那被试卷和未来压得沉甸甸的青春,不也正是如此?那些看似单调的日复一日,那些被我们急于挥霍的晨昏,那些在蝉鸣中流淌而过的、再也无法复刻的悲喜,恰恰是我们生命中一段唯一的、漫长的“夏天”。我们曾置身其间,却像地下的蝉,懵懂地积蓄,茫然地等待,总以为真正的生命在破土之后。殊不知,那深藏地下的黑暗与等待,那破土后短暂嘶鸣的整个夏天,才是生命的全部。

我终于意识到,我错过了那场盛大的蝉鸣。不是在它停歇的此刻,而是在它震耳欲聋的当年。青春或许本就是一场集体的、美丽的“错过”。我们必须在失去它之后,在无数个寂静的“后来”里,才能在记忆的深井中,打捞起它被时光淘洗得无比清澈、无比轰响的回声。那蝉声,从未在树上。它一直在我心里,一年年,褪去夏日的焦躁,沉淀成一片永恒的、金色的喧嚣,为我所有不再喧哗的岁月,提供着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背景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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