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没被阳光暖透,吹在脸上微微冷,我站在院子里,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,把攒了一冬天的懒骨头慢慢伸展开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息,远处,细细密密的雨已经润湿了被北风吹僵了的田,而外婆的菜园里,湿漉漉的生机早鼓满了菜叶,又带着分量滚进泥土里。
南墙根儿底下,韭菜一丛一丛冒了头,才三四寸高,嫩黄嫩黄的。菜园东头,菠菜长得正好,梗子通红,叶子肥厚,是去年秋天种下的越冬菠菜,霜打过、雪压过。外婆说,这时候的菠菜又甜又嫩,再过半个月就要起薹了。
苔菜长在篱笆边的垄上,绿得发亮,叶心里还窝着昨夜的雨。
我蹲下身,掐住苔菜靠近根部的茎。轻轻一掰,一声脆响———一根就摘下来了。一根,又一根,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。往回走时,指尖还沾着清冽冽的香,鞋面也沾上了一朵朵小雨花。
我取来清水哗啦啦地冲进篮里,将苔菜翻个身,绿得更鲜亮了。一片片捋过去,用拇指将根上的一点泥蹭掉,顺着水流走。洗第三遍的时候,水清了,菜叶舒展开,像刚从地里长出来那样精神。
案板上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手起刀落,将苔菜切成寸把长的段,梗子和叶子分开码———梗子要多炒一会儿,叶子得后放。蒜拍碎,干辣椒剪成圈,搁在一边备用。
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起来。铁锅烧热了,一勺猪油滑进去,滋滋啦啦化开,满屋都是油脂的香。蒜瓣和辣椒先下锅,爆出香味时,苔菜梗子倒进去。“哗”的一声,热气腾起来。锅铲翻动,梗子在油光里变得油绿油绿的。撒一撮盐,梗子微微变软,这时候再把叶子全倒进去。大火,快炒,锅铲不能停。叶子在热气里迅速塌陷,颜色却愈发翠得喜人。从摘菜到下锅,不过半个时辰,那股子鲜灵劲儿,在锅里漾开。起锅装盘,苔菜堆在青花碗里,夹一筷子送进嘴里———脆的,甜的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野气。菜园里,雨水还在滴答。而这一碗鲜味,已经热腾腾地上了桌。正吃着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———“咯咯哒———”外婆家的鸡又下蛋了。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后院跑。外婆比我还快,已经蹲在鸡窝跟前了,那只芦花母鸡正从窝里跳出来,抖抖羽毛,踱着方步走开,好像刚才那声喊不是它喊的。窝里躺着一个蛋,还是热的。“春天一到,下的蛋就比冬天多了。”外婆笑眯眯地把蛋捡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,透亮透亮的,然后对我说,“可不能让它吃了。鸡要是尝过鸡蛋的味儿,就学坏了,专等着啄自己下的。”
我们都会竖着耳朵,听那声“咯咯哒”。听见了就赶紧去。有时候去晚了,母鸡正低着头,拿喙戳那个蛋。这时外婆就会往地上撒一把沙子———鸡啄沙子的时候,蛋就被捡走了。她说鸡啄沙子是助消化,顺便也让它忘了蛋这回事。
我养了一只黑狗,外婆养了五只母鸡、一只公鸡。黑狗跟在我脚边,尾巴摇来摇去。我去哪儿它去哪儿,不像那些鸡,只认外婆。我喜欢黑狗陪我上山玩,外婆喜欢鸡下的蛋。她会用稻草编个小筐,把蛋一个一个码在里面,头朝下,不挨着。早上外婆会给我煮一个,热乎乎地揣进兜里,一路走一路吃。
鸡在院子里刨食,咕咕咕地叫。
春天来了,寒假结束了,我要回学校了。
行李箱靠在门边,拉杆上还贴着去年的托运标签。外婆往我包里塞煮鸡蛋,说路上吃,又说到了给她打电话。我嗯嗯地应着,眼睛却看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———它又在刨食,不知道今春它还能下多少蛋。
我拖着箱子走,轮子在路上咯噔咯噔响。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条水渠,走到看不见院墙的地方。
忽然听见远远的一声———
“咯咯哒———”。
我回头。
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