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济南一年了。
记得去年我第一次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块大石头上的字,心里想,这就是我要待四年的地方了。那天太阳很好,照着“济南大学”四个字,金灿灿的。我站了一会儿,拖着箱子往里走,两边的法桐很密,叶子还绿着,在地上落了一片影。
我住在北院。最要紧的是离甲子湖近,走几步就到了。
甲子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地方。九月初的湖水静静的,有几朵睡莲开着,粉白的,小小的,浮在水面上。湖边柳树多,风一吹,柳条就摇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。有一回下午没课,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,看水里自己的影子,一晃一晃的。那几天刚开学,什么都新鲜,又什么都不习惯。坐在这儿看着湖,心里就静下来了。
也有想家的时候。
刚来那阵子,晚上睡不着,就爬起来去阳台上站着。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,对面宿舍楼的灯还亮着几扇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天上的星星。济南的星星不多,但能看见几颗,亮亮的。有一晚月亮特别好,又大又圆,照得楼下那条路白花花的。我看着月亮,想起以前在家里,这时候能听见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。这么想着,心里就软了一下。
慢慢地,我开始记住一些细小的东西。
北院的食堂,豆浆一定得赶早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十教有间教室,下午三点多有阳光斜着照进来,正好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图书馆五楼东边那个角落,人少,安静,窗外能看见山。有一回在那儿看书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,暖暖的。我抬头歇眼睛,看见窗外飞来一只麻雀,蹲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看我。我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,它才扑棱棱飞走了。那天看的什么书已经忘了,但那只麻雀一直记得。
甲子湖边的银杏,十一月的时候最好看。叶子黄透了,落一地,踩上去沙沙的。我有时候从北院去教学楼,故意绕一下,就为从那排银杏树下走。有一回捡了几片好看的叶子夹在书里。后来再翻开,叶子已经压扁了,颜色褪成淡淡的黄,可是叶脉还清清楚楚的,像一小块秋天。
周末没事,也往市区跑。有次自己去看趵突泉,学生票半价。进去的时候太阳正好,照着那三个泉眼突突地冒水。以前只在课本上读过,真看见了,比想象中小,但水真清,能看见水底咕嘟咕嘟往上翻,像开了锅。旁边有个小姑娘,被妈妈抱着,看了半天忽然喊:“妈妈你看,水开了!”周围的人都笑了。我也笑,笑着笑着,觉得这个城市有点可爱了。
出来以后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店,要了碗把子肉米饭。肉炖得烂烂的,用筷子一夹就散,汤汁渗进米饭里,不知不觉就吃光了。那个下午我没什么目的,就在老城区慢慢走,看那些旧巷子,看路边下棋的老人,看墙头上探出的枝叶。有一条巷子特别窄,两边是青砖墙,没什么人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嗒嗒的,响得很清楚。走到底是个小广场,有人在晒太阳,有鸽子扑棱棱飞起来。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看那个下午的太阳。
来济南一年了。
这个城市,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。它不那么精致,甚至有点粗糙,但有自己的好———春天风里带着土壤的清新味,暖洋洋的;夏天梧桐叶子遮天蔽日,走在下头凉丝丝的;秋天的时候天高云淡,适合发呆;冬天从北院走去教学楼,裹紧大衣,哈出的气白白的,到了教室暖气一烘,脸都红了。
有一回坐公交回学校,路过老城区,刚好是黄昏。太阳斜斜地照着那些旧房子,照在晾晒的衣服上,照在冒热气的烤地瓜摊上。车厢里有人小声说话,有人靠着窗户打盹。我就那么看着窗外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—这个城市,好像正在一点点变成我的城市。
前两天跟家里视频,我妈问我,还习惯吗。我说习惯了。她又问,想家吗。我想了想,说还行,不是很想了。
挂了视频,我站在阳台上。对面宿舍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光,暖黄色的。甲子湖那边,路灯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晚风吹过来,有一点凉,但不是很凉。
我想,来济大才一年,可是怎么好像,已经在这里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