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去世那年,老屋天井里的那口铜钟再没有响过。
那钟原是曾祖手里淘来的,据说是光绪年间教堂的遗物,洋人走后,辗转流落乡里。曾祖把它悬在檐下,晨昏各敲一通,不是为了礼拜,只是“叫时辰有个落处”。祖父接着敲,父亲少年时也敲过,后来离乡求学,这活计便落在祖母肩上。每日鸡鸣三遍,钟声准时撞开晨雾;晚饭过后,又是一响,把暮色钉在村西的山脊上。村里人说,听不见这钟,睡觉都不踏实。
祖母下葬那天,我跪在灵前,听见风穿过天井,铜钟轻轻晃了一下,却没有声音。父亲说,钟锤不知什么时候朽断了。他爬上梯子去看,下来时一言不发,只摆摆手。从此那钟就悬着,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。
寒假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口钟。
老屋已经不住人了,门虚掩着,推开时吱呀一声,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。天井里的青苔又厚了一层,石缸里的水早就干了,缸底积着几片枯叶。铜钟还在,锈迹比记忆里更深,像是从时间里长出来的痂。我伸手摸了摸,冰凉硌手,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,是时光的凉。
父亲说,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拆了老屋盖新房,推土机开进去,半天工夫,住了几代人的院子就成了平地。我们家不拆,但也修不起,就这么搁着。“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住。”他说这话时没看我,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。
我没吭声,他说的是事实。
村子里像我这样的年轻人,过年回来就是最大的仪式。初二一过,村口就开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初三更多,初五之后,村里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还有那些留守的狗。狗也懒得叫了,趴在墙根晒太阳,有人路过就抬抬眼皮,又阖上。
除夕那天,按习俗要去祠堂祭祖。祠堂离老屋不远,一路走过去,发现好多人家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,褪了色,边角翻卷着,也没人换。祠堂的门虚掩,推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供桌上摆着几碟冷了的供品,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,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来过了。墙上挂着的祖先画像,有的已经模糊不清,眉眼洇成一团墨渍,像记忆本身。
父亲点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,跪下磕头。我跟着跪下,却不知道该怎么磕。小时候祖母教过,要三拜九叩,要心诚,要默念祖先保佑。但现在,那些动作和言语都陌生了,磕下去时只觉得膝盖硌得生疼,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道在拜谁,也不知道求什么。
回去的路上我问父亲,曾祖叫什么名字。他想了半天,说:“叫……沈什么来着?我也记不清了,你爷在的时候还念叨过。”我又问祖父的生日是哪天。他说:“就知道是腊月的,具体哪天,得翻老黄历才知道。”
我没再问。我自己呢?除了祖母去世那天,我有多久没想过这些了?
晚上守岁,父亲喝了点酒,话多起来。他说他小时候,过年可热闹了,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挤在老屋里,女人们包饺子,男人们打牌,孩子们满院子跑。三十晚上要守到天亮,谁先睡着谁没出息。初一早上要挨家挨户拜年,一圈下来兜里塞满瓜子花生和压岁钱。
“现在呢?”他自嘲地笑笑,“就咱们爷俩,冷冷清清的。你妈走得早,你奶奶也走了,你又不回来。这年过的,还不如不过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窗外的烟花炸开又落下,噼里啪啦的响声使我忽然想起祖母的那口钟。它响了一百多年,从曾祖传到祖父,从祖父传到祖母,然后在我这一代,断了。
钟锤朽断,不是偶然。是没有人需要它了。手机上有时间,电视上有时间,电脑上有时间,谁还需要一口老钟来报时?但祖母在的时候,她还是要敲。她说:“钟不响,心里空。”那时我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那口钟报的不是时辰,是日子;敲的不是时间,是活着。
初五那天,我一个人去了趟祖坟。
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,要走半个小时。路不好走,冬天草枯了,露出来的土路又硬又滑。祖父的坟在最高处,往下是曾祖,再往下是高祖。祖母的坟是新添的,土还带着新鲜的黄色。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,还有我们这些子孙的名字。我在她坟前站了很久,风从山梁上刮过来,冷得刺骨。
下山的时候我忽然想,再过几十年,等我老了,或者死了,还会有人来给这些坟添土、烧纸、磕头吗?父亲会,但父亲之后呢?我会回来吗?我的孩子会回来吗?他们知道这里埋着谁吗?他们会在乎吗?
我不知道。也许在乎,也许不在乎。也许到那时候,坟已经平了,地已经推了,老屋已经拆了,村子已经空了。也许那时候,连“故乡”这个词都没人用了。
但那口钟还在。锈着,悬着,不再响。
回城那天早上,我又去了一趟老屋。推开吱呀的门,穿过长满青苔的天井,走到那口钟下面。我找了根棍子,踮起脚,轻轻敲了一下。
当———
那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,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回旋,然后慢慢消散。天井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又在檐上落下。
我站在那儿,听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不是为祖母,不是为老屋,不是为这个村子。是为那声音———它响了那么多年,然后有一天,就不响了。而没有人觉得少了什么。
除了我。但我也要走了。
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屋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起来,只有那口钟隐约可见,悬在檐下,像一个句号,悬在往事结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