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抔新土忆清明

时间:2026-04-15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许梦梦    查看:29   

清明将近,天色总带着几分未尽的阴柔。雨不必真落下来,空气里却早已有了湿意,仿佛远山与近树都被轻轻浸过一遍。这样的时节,人便容易想起一些旧事———不用刻意,念头自会从心底浮起,像水面上的浮萍,轻轻一碰,便散开去。

我们是在清晨上山的。路还未热闹起来,小径湿软,草色新绿,鞋底踏上去,有细碎的声响。风从林间过来,不急不缓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。偶尔有鸟声掠过,短暂而清亮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

奶奶的墓在半山腰。走到那里时,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开了,颜色很浅,贴在坟旁,安安静静的。仿佛有人提前来过,将一份心意轻轻放下,又不愿惊动谁。

我们开始清理四周的杂草,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理好,又添上新土。泥土微凉,落在手中,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。这样的动作并不复杂,却让人不由得放慢了呼吸,好像一切都该轻一些,慢一些。

火点起来的时候,烟一缕一缕地升起,在半空中散开。那样的烟,总让人觉得时间变得柔软,许多本已模糊的片段,便在此刻慢慢清晰起来。

我想起奶奶。

她生前并不爱说很多话。大多数时候,她只是坐在院子门口,靠着那张旧木椅。阳光从屋檐斜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,手里或剥花生,或择菜。偶尔抬头,看见我回来,轻声唤一声名字,语气不高,却很稳。

她的手总是粗糙的,指节微微弯曲,却很温暖。小时候我常赖在她身边,看她一点点把花生壳剥开,再把仁递到我手里。她动作慢,却从不出错,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情。

那时总觉得日子很长。院子很小,却装得下整个下午;她的声音也不多,却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我以为这样的光景,会一直延续下去,就像院子里的那棵树,每年发芽、长叶,从不缺席。

后来才明白,有些事情并没有预兆。她离开的时候,天气也是这样,不冷不热,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雨。院子依旧在,树也照常发芽,只是门口那张椅子空了,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,慢慢地等我回去。
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把纸灰轻轻托起,又撒落在地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记忆也像这样,被时间一遍遍吹起,又一遍遍落下。它不会消失,只是越来越轻,轻到不再惊动旁人,只在某些时刻,悄然落回心中。

有人说,清明是为了怀念逝去的人。我却觉得,它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相见。我们在这样的日子里,带着尘世的喧嚣与沉默而来,把未曾说完的话,放进一捧新土里,或随一缕烟,慢慢升起。

我并没有太多话想说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抔新添的土,忽然想起很多细小的事情———她给我缝补过的衣角,她在傍晚点起的灯,她把饭菜一遍遍热好,只等我回家的样子。这些片段并不宏大,却像细密的线,把过去一点点缝合在一起。

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很细,很轻,不急着打湿什么,只是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淡淡的网。远处的山影被模糊了,近处的草色却显得更加清亮。

我在墓前停了一会儿,没有再添什么,只是轻轻把手放在那一抔土上。那一刻,忽然想起她曾牵着我走路的样子。那时我步子小,总要被她带着往前走;如今路已经很长,却再没有那样一只手,可以稳稳地握住。

下山的时候,路显得比来时更为安静。人渐渐多起来,说话声隐约传来,却与我无关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细微的响动,像是在回应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清明,是一个让万物生长的时节。草木在此时抽芽,山川在此时明净。而人的思念,也在这样的日子里,悄然生长。它不喧哗,不张扬,只在心底占据一隅,随着岁月缓慢延展。

我忽然明白,所谓告别,并不是把一个人从生命中移去,而是学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,继续走下去。她留在记忆里的那些温度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再次浮现,像一束微弱却持久的光。

山路渐远,雨意未尽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一处静静的土丘已经融入山色之中,不再分明。

而我知道,有些存在,并不会因看不见而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岁月深处,长久地陪伴着我们。

这一年清明,草木如常生长。只是人间的风里,多了一份轻轻的想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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