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学校初遇蜜薯时,是大一的冬天。彼时,五点半一过,天就暗成一块蓝玻璃。冬风刮得人耳根子发麻,冷风直往毛衣领口里灌。我从十教去二教赶晚课,来不及在食堂排队吃饭,饥肠辘辘、分外心酸。路过小吃街时,一缕暖融融的焦糖香,像根无形的丝线牵住衣袖,在暮色里勾住了我的胃袋。
转角的铁皮烤箱蹲在小吃街水果摊旁,红彤彤的灯管燃着团暖,照着赭石色外衣的蜜薯。老法子得在泥炉膛里埋一夜,如今换了带玻璃窗的铁皮烤箱,倒能瞧见蜜薯们挨挨挤挤的囫囵样。这些蜜薯最是耐看。它们挨挨挤挤贴着铁网,在铁皮格子里翻着身,糖汁滴在炭火上,滋啦滋啦地唱小曲。炉火一烘,青皮渐渐泛起琥珀色,像是给每块薯子镀了层薄釉。糖分是悄悄往外渗的。先是在薯皮上凝出细密的汗珠,慢慢聚成糖泪,顺着烤焦的外皮往下淌。这时候得用铁钳子轻轻翻个身,糖泪便在半空拉出金丝,落在铁皮上滋滋作响,结成一片片焦糖云。外皮烤得焦脆,泛着老陶罐的釉色,裂缝处渗出琥珀色的蜜汁,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。
我忍不住驻足,买下一枚捧在掌心,隔着绒线手套都能觉出暖意。蜜薯要选纺锤形的,两头尖中间鼓,揣了满肚子的甜。表皮烤出了细密的焦糖斑纹,中间绽开了,露出金灿灿的瓤,像是谁在寒夜里偷藏了半轮夕阳。
最妙是掰开薯皮的那一霎。焦脆的皮应声裂开,琥珀色的糖汁顺着裂口往下淌,又顺着指缝淌到虎口,也顾不得擦,只管就着寒风吞咽。金灿灿的薯肉鼓着热气往外涌,热气腾起来扑在睫毛上,活脱脱像捧了轮小太阳。济南人吃烤蜜薯讲究"溜边儿",专挑贴着焦皮的那层软瓤———甜得最浓,糯得最稠,咬下去时舌尖先尝到焦苦,紧接着是沙瓤的绵甜,裹着炭火气在舌尖打滚。余下的薯芯也舍不得浪费,内里那绵软的甜,甜得极温厚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日头都焙进了肉里。肉在齿间化成金黄的云絮,比初尝时多出三分清甜。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,连冻僵的脚趾都暖和起来。
忽然想起外婆家的灶膛里煨着的红薯,也是这样鼓着焦褐的肚皮,把柴火气都吸成了蜜。柴火噼啪声里,红薯香和烟灰味缠作一团。老人家用火钳夹出来,总要往我衣兜里塞两个:“读书耗神呢。”如今青石板路换成了柏油马路,可这蜜薯的甜糯倒像是从童年瓦罐里偷渡来的,连烫手的温度都分毫不差。
夜色渐深,蜜薯的温度却始终未减。捧着蜜薯走在校园里,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地方也亲切起来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蜜薯的甜香在寒风中愈发浓郁。咬一口,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,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柔地包裹着,分明是寒冬里的一剂良药,治愈着初来乍到的忐忑与不安。所谓乡愁,不过是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碎片。这异乡的甜,原也是可以用牙齿咬住的暖。蜜薯正用它独有的方式,将我与这所陌生的大学悄然相连。
后来每经过小吃街,总要驻足,看烤箱的玻璃罩蒙着水汽,蜜薯们挤挤挨挨镀着糖衣,倒像满屉玛瑙镶了金边。济大的冬夜常有这样的甜暖候着,叫人想起深巷柴扉里,总有一盏灯是亮的。原来,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在这寒冷的冬夜,一枚蜜薯的温度,足以让漂泊的心找到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