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子湖畔的垂柳又绿了。我沿着石径慢慢走,看那柳丝垂到水面上,蘸起一圈圈涟漪。湖水是静的,即便有风,也只是皱一皱眉头,便又舒展开来。忽然想到,来济大三年,有一个字,我是在这里才真正读懂的。那是一个甲骨文字。
初识甲骨文,是在大二那年。我们校创项目组想要做甲骨文的大众化传播,导师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字形入手。我第一次翻开《甲骨文编》,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符号,像谜,又像画。有的字如人侧身而立,有的字像水流蜿蜒,有的仿佛一弯新月悬在夜空。我惊叹于三千年前先民,他们看见什么,便画下什么,每一个字都是一张定格的照片。
然而真正读懂其中一个字,却是在甲子湖边。
那天傍晚,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夕阳斜照,湖面铺满碎金。不远处有位老先生在钓鱼,鱼竿静静地探向水面,浮漂一动不动。我看了许久,不见鱼篓中有半条鱼。忍不住走过去问:“您不着急吗?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道:“急什么?我钓的不是鱼。”我愣了:“那钓什么?”他用手指了指湖面:“你听。”我侧耳倾听,只听见微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,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。他又说:“你再看看那水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湖水缓缓地流着,看不出速度,却始终在流。
那一瞬间,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甲骨文字———“永”。
甲骨文的“永”字,像一个人在河流中游泳,又像水流长长的样子。它的本义是“水流长”,引申为久远、长久。《说文解字》说:“永,长也。象水巠理之长。”后来人们在水旁加一点,成了“泳”字,而“永”字本身则沉淀下来,代表时间深处的不息流淌。我看着甲子湖的水,忽然明白了这个字。水从来不急,但它一直在流动,不舍昼夜。甲骨文的造字者,一定是长久地凝视过河水,才画出了这样一道悠长的曲线。他们懂得,真正的力量不在喧嚣,而在绵延;真正的永恒不在停滞,而在持续向前。
在济大,我读懂了“永”字。
这个字里有湖水,有柳丝,有老先生的钓竿,有我三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。我们做甲骨文大众化传播的研究,常常觉得艰难,那些古老的文字,离今天的生活太远了,怎样才能让更多人认识它们、喜欢它们?我一度着急,恨不得设计出什么爆款方案,立刻吸引全社会的目光。可是在甲子湖边,在读懂“永”字的那一刻,我释然了。传播甲骨文,不正需要“永”的精神吗?它不是一场短跑,而是一条长河。我们不必急于一时,只需像水一样,找到自己的河道,慢慢地、坚定地流淌下去。总有一天,这些古老的文字会流进更多人的心里。
济大也是“永”的。她从不张扬,也不浮躁。甲子湖的水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;芦苇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七十余年了,她慢慢沉淀出自己的气质———那是一种“弘毅”的品格,一种“博学”的胸襟。“弘毅”二字,从《论语》中来,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。这“毅”字里,便有慢的功夫,不急躁,不放弃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“博学”亦然,学问的海洋浩瀚无边,唯有沉下心来,慢慢游,才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。这种“永”,不是静止的永恒,而是流动的长久,是每一天的晨读,每一夜的灯火,每一次课堂上的讨论,每一篇论文里的推敲。
回到图书馆,我重新翻开那本《甲骨文编》。再看“永”字,它不再是一个冷僻的古文字,而是一个有生命的符号。每一笔弧线都像甲子湖的水波,每一个转折都像济大小径的蜿蜒。我想,甲骨文的河流从未干涸,它只是在等待一个一个读懂它的人。而在济大,我成为了其中的一个。
暮色四合,湖面归于宁静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水还会继续流,那个“永”字还会在每一滴水中闪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