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脚步丈量的时光

时间:2026-06-03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张欣茹    查看:9   

在我的记忆里,家到学校的距离,从来不是用里程来计算的,而是用母亲的脚步———一步一步,像针脚般密密缝在我成长的路上。

上小学时,家离学校很近。母亲每天送我,牵着我的手,走过两条街,拐三个弯,就到了。那时候我总嫌路太短,还没听够她讲麻雀捉虫的故事,暗红色的校门就冷冰冰地戳在了眼前。她便在门口松开我,蹲下身理理我的衣领,拇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,说:“去吧,放学妈来接你。”我跑进校门,回头看,她总站在那里。晨曦为她镀上一层淡金的轮廓,她像一棵安静的树,枝叶静穆,仿佛可以一直站到时间的尽头。

那时的我不知道,她总要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,才会转身离去。而放学的铃声还未响起,她已在铁栅栏外站定了。手里有时托着削好的苹果,果肉已微微泛了黄;有时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———天凉了,她怕我冷。她似乎永远比我更先感受到季节的更迭,而我安然地活在她为我搭建的、恒温的四季里。

后来我上了初中,学校远了些,要坐几站路的公交。开学第一天,母亲陪我坐了一趟那路车。她用手指点着窗外,轻声念着沿途的站名,像是在替我背诵一段必经的路程。之后她便不再送了,但每次我出门,她总要站在门口,把那句话重复三遍: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妈发个消息。”我弯腰系鞋带,含混地应着,心里暗暗嫌她过于絮叨。可有一次,我起得晚了,火急火燎跑出门,把发消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刚在座位上坐定,书包侧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,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。接起来,是她急促的喘息:“你到了没有?怎么没给妈发信儿?”声音里有薄薄的颤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。我这才知道———从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,她的心就跟着我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,一路悬在嗓子眼,直到听见我的声音,才会轻轻落回原处,像一片叶子终于触到了地面。

高中,我住校了。学校在县城的另一头,一个月才回家一次。那是彼时我生命中离家最远的一段距离。

临走的前一晚,母亲在厨房里忙到很晚。橙黄的灯光下,蒸汽氤氲,她的身影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时隐时现。她蒸了我爱吃的糖包,煮了满满一锅茶叶蛋,又炸了一罐肉酱,一样一样往我背包里塞,塞得拉链都变了形。她一边压实袋子里的空隙,一边念叨:“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合胃口,饿了就吃点点心,别亏着自己。”

我不耐烦地说:“妈,太多了,吃不完会坏的。”她忽然愣住了,手悬在半空,手指上还沾着面粉。灯光照着她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,亮得有些刺眼。片刻停顿之后,她又固执地往里塞了一袋核桃———她听人说,核桃补脑。袋子实在装不下了,她便把核桃塞进我书包的夹层,塞在外套的口袋里,像要把一整个家的养分都缝进我的行囊。那一刻,她所有说不出口的不舍,都化作了这些沉甸甸的食物。她仿佛在把一个家的味道拆解开,一点一点装进背包,让我背着一份可以携带的故乡,去往远方。

头一个星期,我过得兵荒马乱。夜里熄了灯,室友们都睡熟了,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我想家想得厉害,便悄悄摸出一个糖包,躲在被窝里小口小口地啃。那熟悉的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,柔软而温热,像是母亲的手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。那一瞬间,空寂的心才有了着落。我忽然明白,母亲塞进我背包里的,哪里是食物,分明是她拆碎了的日子,是让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咀嚼出家的味道的凭证。

后来,我考上了大学。学校离家三个小时车程,仍旧在同一片北方大地。路没有远到要用千里来丈量,可对母亲来说,这三个小时,大概是她毕生学会的最漫长的等待。

开学那天,母亲执意要送我。长途客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,她坐在我旁边,一路上沉默着。车窗外,白杨一棵接一棵地退去,田野像翻动的书页般哗哗地翻过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
车停在学校门口,她替我拎着行李,一路走进校园,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箱子从我们身边经过。她努力地记住沿途的每一栋楼、每一块路牌,嘴里轻轻念叨着:“食堂在这儿,教室在那儿……记着点儿,别到时候找不着。”

到了宿舍楼下,她终于站住了。她把行李箱交到我手里,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楼,又看了看我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却只化作两个字:“好好的。”

我接过箱子,转身往楼里走。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头———她依然站在那里,努力挺直微微佝偻的腰背,目光紧紧地追着我,像是要把我的背影一针一线地缝进记忆里。身边不断有学生嬉笑着走过,而她定定地站着,像一株长在路边的蒲公英,安静,坚韧。那一刻,她显得那么瘦小,那么孤单,像深秋枝头一片尚未坠落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地颤着。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,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大学的生活新鲜而忙碌。我像一只挣脱了线的风筝,急切地飞向更广阔的天空。电话打得少了,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,有时忙着社团活动,甚至半个月才想起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。母亲从来不抱怨,她只是每次在我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、用一种近乎试探的语气问一句:“下次,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我总含糊地说:“看看吧,放假时间还没定呢。”

电话那头,她便“哦”一声,那声音长长的,尾部微微往下坠。顿了顿,又说:“不着急,学习要紧,妈就是问问。”可我分明听出那一句“哦”里,藏着一个母亲全部的隐忍与失落,像黄昏时分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。

有一年五一假期,我没有提前打招呼,临时买了回家的车票。坐了三个小时的客车,一路颠簸,窗外的景物从城郊的工业园区渐渐变成熟悉的农田与白杨。当我背着包站在家门前那条巷口时,暮色正在四合,路灯刚刚亮起来。

我一眼就看见了她———母亲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手里择着一把青菜,眼睛却不时地抬起来,朝巷口张望。那望向巷口的姿势,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,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。

我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
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亮。然后,那张被琐碎生活打磨得有些黯淡的脸,一点一点亮了起来,像一盏忽然被拧亮的灯,光芒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。她扔下手里的菜,快步迎上来,接过我手中的背包,声音都发了抖:“怎么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累了吧?吃饭了没有?妈这就给你下面条去。”她一连串地问着,手却始终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,五指扣得很紧,好像她一松手,我便会再次消失在暮色里。

那一刻,我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一件事:在我离开的每一个日子里,她就是这样,日复一日地,坐在门口,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路上人来人往,车来车往,尘起尘落,而她等待的,不过是其中那一个身影———她的孩子。

从小学的两条街,到初中的几站公交;从高中同一座县城的两端,到大学三个小时车程之外的那座城市。这些年,我越走越远,回家的路越拉越长。可对于母亲而言,不管我走多远,回家的路在她的心里,从来都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———那便是从家门口到巷口的,那一次次不知疲倦的张望。

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:那渐渐增多的白发,那眼角悄然爬上的皱纹。可在我心中,母亲依旧是那个站在校门口、站在巷口、站在宿舍楼下,目送我远行又等候我归来的人。她的爱,如春日的暖阳,温暖着我的身心;如夏日的清风,驱散着我的疲惫;如秋日的硕果,给予我满满的收获;如冬日的炉火,照亮着我的前行之路。

母亲,您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星辰,是我心中永远的港湾。在这个属于您的节日里,愿时光能放慢匆匆的脚步,愿岁月能温柔以待,愿您笑容明媚如昔,幸福安康。

而我能做的,就是在这条她用脚步丈量过的路上,多几次回头,多几次归来的脚步。不为别的,只为走到她面前,轻轻说一句:

“妈,无论走多远,我都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
版权所有 ©2011-2026 济南大学

技术支持:华文融媒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