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到大，给我搓过背的人只有两位，一位是姑父，另一位便是我的父亲。

儿时冬日天寒，家中不便洗浴，我们总常会去家旁边的公共澡堂。

那时我身形瘦小，整个人能蜷躺在浴盆里，自顾地玩随身带的塑料玩具。澡堂里水汽氤氲，天花板不时凝下水珠，滴在身上，驱散几分昏沉。

玩闹片刻，便要走进热气腾腾的大浴池。池壁滑腻，长大后我才明白缘由。池水温度极高，泡在里面，与其说是泡澡，倒更像被温水焖着。泡上一会儿，浑身筋骨发软，眼神迷离，我心里清楚，接下来便是搓背了。

姑父搓背力道极大，每次都像要搓掉一层皮肉，后背一片通红，效果近乎刮痧。他下手利落、只求干净，疼得我连连叫苦，向来是直奔目的，半点不迁就。

而陪我搓背最多的，始终是父亲。

父亲会让我走到搓背床边，舀一盆水冲走残留的泥垢，之后示意我躺下。

从前我总扭捏着不肯躺下，并非羞于赤裸，而是担心躺在付费搓背的床位，会被师傅驱赶，心里觉得丢人。如今再回望，早已与当年那个腼腆的自己和解。澡堂之内，皆是陌生，坦荡自在何妨？想来只剩种种暖意。

当年，澡堂搓背大约二十元，父亲觉得这笔花销没有必要，这份简朴的观念，一直延续至今。身边同学都用苹果手机，父亲认为没必要，只给我买千元价位的机型，除非坏到不能用，否则坚决不换，所有的电子产品都如此。

我从小就认为家很穷，没钱。但每次我想报个辅导班，上万的学费，而父亲就问一句：“你看好了吗”。我说：“看好了。”父亲就掏钱报名，从无半分犹豫。

唯有一次例外，我想要Kin－dle（电子阅读器）。本以为会被断然拒绝，没想到父亲答应很痛快，当即从京东买下，花费近两千元。

在买书上，父亲向来大方，只要是我看中的，无论价格高低、题材各异———武侠、文学、散文杂记，他都全力支持。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套大部头书籍，便是父亲给我买的金庸作品全集。我至今也没想明白，这类书若是出现在父亲的课堂上，定会被他当闲书没收，并被他贴上影响学习、无营养的标签，但他却给我买了一整套。

从我年纪尚小时，父亲便常常带我出门远行。

我住过条件最差的宾馆，空调故障，夜里只能紧紧贴着墙睡；从小到大和他出行，我们永远选择绿皮火车，他从不会买高铁票。

我试过十个小时无座票，一路从南京站回济南，站着睡觉，也是和父亲一起的经历。

我试过夜爬华山，东南西北中五峰全爬完，跋涉十几个小时。

我试过一路向北，坐轮船去大连，在游乐场玩跳楼机和大摆锤。

如今回忆起来，旅途里的辛苦与疲惫早已烟消云散，余下的皆是自信与满心骄傲。

现在流行的“特种兵式旅游”，我在小学时早已体验过。

爬泰山从红门徒步到玉皇顶，三个半小时便能登顶；哪怕是上海穷游，我也得心应手，不到三百元，支撑我度过三天两夜。为省钱，吃平价小摊，住简陋旅店，单日步行七万步、骑行二十八公里亦是常事。

我向往诗与远方，而这份奔赴山海的热爱，这份行走在路上的勇气，全都是父亲赠予我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，父亲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旅游规划，我也得到真传，并不断实践。如今我独自出游，总能规划得当，玩遍心仪景点，少走弯路、避开麻烦。

我向往诗与远方，而我的诗与远方、灵魂和肉体都在路上，这些都是父亲赠予我的。

父亲爱我，我也爱父亲。

我是父亲的骄傲吗？我写了很多文章，拿了很多奖，有着坚定的政治信仰，不奢侈也不虚荣，爱读书、爱旅游，该省钱绝不乱花钱，不去偷，不去抢，遇到长辈会和老师会问好，看到路边倒地的共享单车会扶起来，看到流浪狗会投喂……

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，但我知道，我在父亲的教育下成为了一个善良、正直的人。

从小到大，我从来没有当面喊过他“爸爸”，都是喊“老爹”。

对我而言，喊爸爸的意义等同于说出我爱他。

但我从不说我爱他，就像他从不说爱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