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 沫

时间:2026-07-15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许延蕾    查看:21   

济南的早晨,是从一碗甜沫开始的。

这话说得有些绝对。但若你在大明湖边上住过几日,便知道这话里藏着三分道理。天还蒙蒙亮的时候,那些老巷子里就飘出了香味,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而是那种混着菜叶、豆皮、花生米的咸香,一缕一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,勾着人的鼻子往前走。

甜沫不甜?这是头一回来济南的人总要问的。名字叫甜沫,喝进嘴里却是咸的,这岂不是骗人?卖甜沫的老头儿听了,只笑笑,手里的长勺在锅里搅两圈,盛上一碗,往你跟前一推:“尝尝。”你尝了。烫的。豆面和小米面熬成的粥底,稠而不腻,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粗粝的劲儿。里头有豆腐皮,切得细细的;有菠菜,绿莹莹的;有花生米,煮得软烂了;还有粉条,透明地蜷在碗底。胡椒的辣味先上来,接着是姜的暖,再仔细品,有豆香,有菜香,各种味道搅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济南人说话,直来直去,不拐弯。

后来有人考证,说甜沫原本叫“添末”,粥熬好了,再添点末子进去。济南话里“添末”和“甜沫”音相近,喊着喊着就成了甜沫。这个说法靠得住。济南人实在,名字叫什么不打紧,东西实在就行。

高考后那个暑假我来济南住过一段日子,住的地方离曲水亭街近。那会儿每天早上都去巷口喝甜沫。摊子不大,几张矮桌,十几个马扎,炉子上坐一口大锅,锅沿上挂着些干了的粥皮,一看就是老锅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,客人来了她也不问,看一眼就知道你要什么,油条还是烧饼,甜沫要不要多加花生米。常来的有几位老客。一位是退休的中学老师,戴着厚厚的眼镜,喝甜沫之前必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,然后慢条斯理地喝,喝一口,咂摸半天,仿佛碗里盛的不是粥,是什么了不得的学问。另一位是个干瘦的老头儿,穿一身旧的中山装,吃完总要再要半碗白水涮涮碗底喝掉,说“不糟践东西”。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每天骑着电动车来,匆匆忙忙地喝完,又匆匆忙忙地走。

有一回下雨,我坐在棚子底下躲雨,那老师傅也坐着没走。他忽然跟我说起甜沫的来历。“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来的?”他推推眼镜,不等我回答就说开了,“旧社会,济南府西门外头,有一家粥铺。那年头穷人多,粥铺早上熬粥卖,到了晌午还剩下些粥底子,倒掉可惜,老板就把家里剩的菜叶子、豆腐皮、粉条头子都搁进去,再加胡椒姜末去去寒气,煮一煮卖给拉车的、挑担的。结果这一煮,倒煮出好东西来了。”

他说得兴起,手在空中比划着:“你别看它简简单单的,这里头的道理深着呢。济南这地方,北临黄河,南靠泰山,地势低洼,老话叫‘济南七十二名泉’,其实何止七十二?到处都是泉。水多就湿气重,湿气重就得祛湿。甜沫里放姜,放胡椒,就是干这个用的。你看那些老济南人,每天早上不喝一碗,一整天身上都不得劲儿。”我听着,觉得有道理。后来查了查,济南的泉水确实是多。趵突泉、黑虎泉、珍珠泉,水从地底下涌出来,清冽得很。这样的水做出来的甜沫,自然是不一样的。

雨停了,棚子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。老师傅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:“济南这城,看着不大起眼,可你住久了就知道了,她像甜沫一样,得慢慢品。”

大学三年,借着假期,我去了很多地方。北京的豆汁儿,天津的嘎巴菜,西安的胡辣汤,都尝过,都不错,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说不上来。也许是少了那口老锅,少了那几张矮桌,少了曲水亭街清晨的薄雾里飘着的香味,少了那位老师傅推着眼镜讲古的神情。

今年清明没回家,我一早特意去找那家摊子,巷口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旁边的店铺换了新的门面,卖起了奶茶和炸鸡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冷风往脖子里灌。后来拐进旁边另一条巷子,看见一家早餐店,进去要了一碗甜沫。端上来一看,碗小了,花生米用的是那种大个的,豆腐皮切得太宽。喝一口,粥底不够滑,胡椒放得太多,辣得人直吸气。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放下碗的时候,想起老师傅那句“得慢慢品”。

也许品的不只是甜沫,品的是那个味道后面藏着的东西。比如老城,比如旧巷,比如再也回不去的早晨。

济南还是那个济南,泉还在,山还在,大明湖的荷花年年还开。只是有些东西,像那碗老锅里的甜沫一样,说没有就没有了。好在味道还在记忆里,热腾腾的,带着一股子胡椒的辣,暖着人的胃,也暖着人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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