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天早八,带着一点起床气走进食堂,食堂一楼的灯已然亮起,远远望去,那扇玻璃门后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,我知道,小笼包,该出炉了。一楼的早餐窗口很多,但最热闹的永远是那个角落。还没走近,就已经能闻到面皮被蒸汽熏出的麦香,混着肉馅、素馅各自散发出来的鲜味,像一只只无形的手,拽着我的衣角往那边走。
窗口后面,阿姨已经在忙碌了。她个子不高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此刻她正掀开一屉蒸笼,白色的蒸汽猛地涌上来,模糊了她的脸,但她的手却没停,稳当地端起蒸笼,往台面上一放,然后利落地用筷子将一个个小笼包夹进准备好的塑料袋里。走进窗口,熟悉的声音响起,“姑娘今天吃啥?”,我如往常一样回答,“一个青椒,一个胡萝卜”,阿姨快速找到,装好,递到我的手边,我凑近闻闻,还是一样的香气。阿姨家的小笼包口味很多,各种素馅和肉馅,为了让我们多尝几个味道,总是论个卖的,物美价廉,非常好吃。但我独爱的还是青椒火腿的包子,几乎成了每天早上的必修任务。
一天傍晚,上完课又磨蹭了一会儿,到食堂时已经错过了饭点,平日热闹的烟火气已经散去,想快点解决晚饭的我闻着包子的麦香走向了小笼包的窗口。“姑娘今天吃啥?”我刚站到窗口前,阿姨就抬起头认出了我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“青椒火腿的……”“青椒火腿的卖完啦,姑娘。”阿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露出歉意的笑,“今天做的不多,傍晚来买的基本都卖光了。要不尝尝香菇肉的?今天的香菇可新鲜了。”我摇摇头,有些失落。不是香菇肉不好吃,只是嘴巴里那个念想一旦起来了,就不太愿意被别的味道替代。我说“那算了阿姨,明天再来。”阿姨似乎想说什么,但后面还有同学在排队,我便摆摆手走了。走出食堂大门时,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。我缩了缩脖子,心里那点失落像被风吹散的蒸汽,渐渐淡了,不过是一个包子而已,明天早点来就是了。
第二天清晨,到了窗口时,前面已经排了三四个人。我站在队尾,探着头往窗口张望,阿姨正忙得不可开交。她的动作很快,却一点也不乱,先问清楚同学要什么口味,然后在对应的蒸笼里夹出包子,装袋,递过去,同时嘴上还不停地说着什么。轮到前面那个男生时,阿姨头都没抬就开口了:“老样子对吧?两个香菇肉的,一个烧麦?”男生笑着点头,阿姨已经利落地把包子装好了。我在后面看着,心里觉得神奇。这个窗口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学生,阿姨竟然能记住每个人爱吃的口味。这不仅仅是记忆力好,更是真的惦记着我们这些孩子。
终于轮到我了。“阿姨,两个青椒火腿的”,阿姨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是你啊姑娘,昨天傍晚来都没让你吃上”,我点点头,还没来得及说“没关系”,阿姨已经给我装上三个包子递给我:“给,今天多送一个,昨天实在不好意思。”我愣住了。袋子里的包子还是热的,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,能看见面皮上隐约透出的青绿色和橙红色。我接过来,手心里暖暖的,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我捧着那个温热的袋子,在旁边的餐桌上坐下。撕开袋子,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,带着青椒的清香味和火腿的咸香味。包子不大,皮不算薄,但褶子捏得整整齐齐,像一朵收拢的花。我小心地咬了一口,汤汁不多,但馅料很足。青椒切得细碎,和火腿丁拌在一起,咸鲜中带着一丝清爽的辣意,面皮松软有嚼劲,一咬下去,整个嘴巴都活过来了。这味道其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但吃在嘴里,总觉得比往常更香一些。
正吃着,跟舍友分享着今早可以多吃一个包子的经历,舍友也跟我分享起她的故事。她说有一次冬天特别冷,她去买包子的时候手冻得通红,阿姨看见了,特意把包子放在微波炉里多热了十秒,然后套了两层袋子,把袋口扎紧递给她,“这样在路上不会凉,吃凉的对胃不好。”还有一次去买包子,阿姨装袋的时候多夹了一个塞进去,然后说,“今天这几个包得小了点儿,多送你一个。”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,但就是这些细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,让这个窗口在无数个匆忙的早晨和疲惫的傍晚,成了让人愿意绕路也要来的地方。
我又咬了一口包子,青椒的脆和火腿的软在嘴里交织着,面皮的微甜中和了馅料的咸香,咀嚼间,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包子有多惊艳,而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包子里,装着的不仅是馅料,还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经意的在意。这些细碎的善意,像包子馅里的汁水,不张扬,不浓烈,但一口咬下去,温热的、鲜香的、妥帖的,全在心里化开了。吃完最后一个包子,我把袋子叠好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往教学楼走去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食堂的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。身后传来阿姨熟悉的声音,“慢走啊,明天再来”,我没回头,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明天,当然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