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裹着黄河滩的沙土,一刮进山东的村落,年的味道就浓得化不开了。
我记忆里的春节,总绕着胶东那座青瓦老院转,每一片瓦当、每一道墙缝,都藏着祖辈传下的规矩与热乎气。
进了小年,妈妈就把堂屋的红木家具擦得锃亮,摆上提前蒸好的馍。那馍要用上好的头道面,发得比蒸笼还高,妈妈捏起红枣,一颗颗嵌在馍顶,像给小山镶上红宝石。
“二十八,把面发”,这是刻在山东人骨血里的俗谚。发面的盆要盖上厚厚的棉被,放在炕头最暖的地方,妈妈说这样面才会“笑”得甜。等面发得膨膨松松,她就招呼全家一起蒸花馍,鲤鱼、寿桃、元宝,一个个造型憨态可掬,出锅时满院飘着麦香,连院角的老槐树都像是醉倒在这香味之中。
年三十的清晨,天还没亮透,爸爸就扛着梯子来到门前,把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,把大红的春联贴得端端正正。上联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下联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横批“万象更新”,墨汁是隔壁爷爷亲手磨的,春联也是他提笔写的,笔锋苍劲有力,像他这辈子走过的路。贴完春联,还要在大门上挂起两盏红灯笼,灯笼穗子是邻居奶奶用红绒线编的,风一吹,穗子晃啊晃,把满院的喜气都晃得漾了出来。
中午的团圆饭,是山东春节的重头戏。爸妈早早就去集市割了十斤五花肉,妈妈用冰糖炒出红亮的糖色,炖上满满一大锅红烧肉,肉香顺着烟囱飘出去,引得街坊邻居家的孩子都趴在院门口张望。桌子上的菜得凑够八个,寓意“八方来财”,除了红烧肉,还有酥锅、炸藕盒、糖醋鲤鱼,每道菜都有讲究。鲤鱼要选黄河里的大鲤鱼,端上桌时头要朝着长辈,老一辈说这叫“年年有余,尊老敬长”。开饭前,爸爸会领着我和家族里的其他小辈给长辈们磕头拜年,“过年好,祝你们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”,磕完头,长辈们就笑着把红包塞到我们手里,红包是用大红纸包的,摸着厚厚的,心里暖乎乎的。
傍晚时分,长辈们会带着我们去祖坟上烧纸。他们拎着竹篮,里面装着黄纸、香烛和供品,沿着田埂走到村东头的祖坟地。点上香烛,把黄纸一张张烧给祖辈,嘴里念叨着“列祖列宗,过年了,来拿钱,保佑全家平平安安”。我们跪在旁边,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,风卷着纸灰飘向远方,像是祖辈们在回应我们的思念。
大年初一,天刚蒙蒙亮,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。我穿上新衣服,跟着妈妈去给村里的其他长辈拜年。进了门,一句“过年好”,长辈们就会拿出花生、瓜子、糖块塞给我,口袋很快就被装得满满当当。街上热闹极了,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追着跑,大人们互相拱手拜年,说着“新年好”“万事如意”,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。
正月十五,是春节的最后一场盛宴。妈妈会煮上一大锅元宵,芝麻馅的、花生馅的、豆沙馅的,甜香四溢。吃完元宵,全家就去村里的广场看秧歌。秧歌队里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踩着鼓点扭着秧歌,还有人扮成猪八戒、孙悟空,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广场上的烟花此起彼伏,照亮了夜空,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。让人动容的从不是春节本身,而是节日里的那些人、那些事,是刻在骨子里的山东年味。那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温暖,是无论走多远,都能找到的心灵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