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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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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烟里的山河

时间:2026-03-11     来源:数学科学学院     作者:韩旭康    查看:13   

有些书,读完许久,指尖仿佛还沾着它的气息。王旭烽的《望江南》,便是这样一卷能渗进骨缝里的江南烟雨。它不疾不徐地落,湿了龙井的嫩芽,润了老宅的青砖,也悄然漫过纸页,将二十载家国风云,都笼在一层氤氲的、带着茶香的水雾里。

故事便在这水雾中徐徐舒展。1945年至1964年,是中国大地最为天翻地覆的年月。炮火、标语、运动的巨轮轰鸣着碾过,而西子湖畔的杭氏家族,却依然试图在自家的院落里,守住一炉炒茶的文火。这“守”,便是全书最动人的筋骨。族长杭嘉和,像一株沉默的老茶树,将根深深扎进故园的泥土。外头是口号震天、是“换了人间”,他却在自家的后院,沉静地摊晾新摘的青叶,用手指的肌肤感知铁锅的温度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宣言?当一切坚固的东西似乎都在烟消云散,他固执地相信,总有些东西不该变,不能变———比如清明前茶叶那口凛冽的“仙气”,比如炒茶时腕底那份不欺天的“虔敬”。茶,在这里不再是风雅的消遣,而成为一种生命的仪式,一种在疾风暴雨中为自己、为家族确认坐标的“金石”。我们看见,最坚韧的传承,往往不在祠堂的匾额上,而在翻炒时肌肉记忆的弧度里,在舌尖能辨毫厘的、世代相传的味觉中。

人物的命运,便如杯中沉浮的叶芽,在这壶名为“时代”的滚水中,次第舒展,又悄然转变。杭嘉和是定盘星,他的“稳”是西湖最深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承托着整个家族的重量。弟弟杭嘉平则是那跃出水面的鱼,在革命的激流中奋力前行,身影壮阔却也遍体鳞伤。还有那些女子,叶子、杭盼……她们的爱与痛,像绣在锦缎内里的花,不张扬,却以柔韧的丝线,默默缝补着岁月的裂痕。王旭烽写他们,笔下无判词,只有深切的凝视与悲悯。她将人置于时代的三峡,看他们在激流中如何抓住一块礁石,又如何被下一个浪头打湿衣裳。每一次抉择,都像茶叶在壶中的翻滚,最终沉静下来的姿态,便是人性全部的滋味———是清冽,是回甘,也或许,是一丝无法冲淡的涩。

这,便是《望江南》馈赠给我们的、那束从“破碎之处”照进来的光。它不耀眼夺目,不提供激昂的答案。它更像江南老宅天井中,午后从瓦檐滴落的那一滴水,清澈,冰凉,不偏不倚,落在观者的额心。它让我们看清,在历史的罡风足以吹散一切轻浮之物的年代,那些最沉重、最有价值的东西,恰恰是以最安静的方式存续的:是手艺人对工序近乎迂腐的恪守,是乱世中仍想为亲人沏一盏好茶的心意,是无论“姓资姓社”,天地间总有一缕茶香不容玷污的信念。这是一种“弱德”的光辉,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抵抗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坚韧,未必是洪钟大吕,也可以是春水煎茶时,那缕持续不断、终于使冰融水沸的细弱烟霭。

合上书页,仿佛在一间临河的茶阁里,听了一下午的雨。雨声渐渐沥沥,打在篷上,落在河里。阁内茶烟袅袅,一时竟不知,那氤氲了双眼的,是烟,是雨,还是百年家国事积聚而成的、那一口无法尽言的余温。这口温润的、微涩的余韵,会在你合上书后,依然长久地停在舌根。它让你在往后任何一个喧嚣的瞬间,忽然想起西湖边曾有那样一炉不熄的文火,于是心下便也悄然静了三分,仿佛自己也分得了一点,那在激流中稳住自身的、沉静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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