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这一日,太阳直射赤道,昼夜均而寒暑平。古籍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说:“分者,半也。此当九十日之半,故谓之分。”春天恰好走过了一半的路程,剩下的那一半,正待我们亲手揭开。这样的节气里,万物都在等待———等待燕子北归,等待春雷乍响,等待闪电划破长空。而我在这个春分,忽然想起了那些鸽子,以及鸽子教会我的,关于春天的事情。
我家附近有位养鸽人,他的鸽子关在笼子里度过了整个冬天。我曾见过那些鸽子在寒冬里的模样,它们缩着脖子挤在一起,羽毛蓬松,眼神黯淡。养鸽人说,这些都是赛级鸽子,翅膀下有芯片,记录着它们飞过的每一寸天空。可冬天里,再好的鸽子也只能在笼中踱步,偶尔扑棱几下翅膀,激起一小片灰尘。冬天对它们而言,不是飞翔的季节,是等待的季节。
春分一到,养鸽人打开笼门的那一瞬间,我总是记了又忘、忘了又记。那些鸽子几乎是弹射出去的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脆有力。它们在空中盘旋,起初几圈还显得拘谨,像是试探这久违的天空是否还认得自己。渐渐地,圈子越盘越大,飞得越来越高,直到变成一个个小黑点,消失在视线的尽头。高中时,每当我被习题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,就会站在阳台上看这一幕。看着看着,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那些鸽子飞了起来,飞过屋顶,飞过学校,飞过所有让人窒息的时刻。
不止我爱看,附近的小孩也爱看。他们仰着小小的脸,手指着天空,嘴里喊着“鸽子鸽子”。有个小男孩曾认真地问我:“它们飞那么高,不怕掉下来吗?”我想了想,回答他:“鸽子天生就会飞,就像你们天生就会长大一样。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仰头看天。孩子们大概还不懂得什么是压力,但他们懂得什么是向往———向往那些能飞的东西,向往天空,向往自由。
养鸽人偶尔会跟我们讲起这些鸽子的战绩:这只飞过郑州,那只到过武汉,还有一羽最厉害的,曾经从内蒙古草原飞回来,整整七天七夜,瘦得只剩骨架。说这些的时候,他的眼睛闪过一种特别的光。我想,那是一种见证过飞翔之后,再也无法安于地面的光。
如今我进了大学,初来乍到的日子,确如养鸽人所说,心里总关着一个冬天。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知识体系,一切都让人不知所措。有时候深夜走在校园里,看着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会突然想起那些被关在笼中的鸽子———它们蜷缩着,等待着,不知道春天何时才来。
但春分终究会来的。就像这个昼夜平分的日子,总会准时抵达。大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开始在图书馆里找自己喜欢的书,在课堂上学习专业知识,在社团里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。那些最初的不安和迷茫,像冬天的寒气一样,在不知不觉中消散。我开始明白,原来春天不是突然到来的,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———就像阳光每天多停留几分钟,就像树芽每天多绽开一点点。
养鸽人说鸽子认路靠的是磁场,它们能感应到地球的磁力线,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线找到回家的方向。我想,人大概也有自己的磁场———那些真正热爱的东西,那些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事情,就是我们的磁力线。顺着它们,我们也能在迷茫中找到方向,在漫长的冬天后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。
古人将春分分为三候:玄鸟至,雷发声,始电。而我私心为这一日再加一候———鸽子出笼,少年启程。你看,那些被冬日困住的鸽子飞起来了,正如那些曾被试卷包围的少年,终于在这一刻,奔向了属于自己的旷野。天空从不问翅膀的大小,因为它容得下每一次奋力的飞翔。
“趁取春光,还留一半,莫负今朝。”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正等着我们去经历。就像那些鸽子,它们飞过冬天,飞过春天,飞过所有的等待和期盼,最终抵达的,是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而我们也正在学习飞翔。在大学里,在生活里,在每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里。翅膀渐渐强壮,方向渐渐清晰,天空渐渐开阔。等到回头看时,才会发现———原来所有的冬天都是为了教会我们等待,所有的春天都是为了成全我们的飞翔。
这个春分,太阳直射赤道,昼夜平分。从这一天起,白昼将越来越长,光明将越来越多。就像那些鸽子告诉我的:只要飞起来,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