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济南一年,图书馆去了多少回,已经数不清了。但三楼东边那个靠窗的位置,一共坐过几次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次是去年十月。那时候刚开学不久,什么都新鲜,又什么都不习惯。有天下午没课,也不想回宿舍,就晃到图书馆来。三楼人少,安静,我随便找个位置坐下,一抬头,窗外正好能看见山。
那天的阳光特别好,透过玻璃照在桌上,暖暖的。我发了很久的呆,看窗外那山。山不高,远远的,青灰色的,顶上有一点点云。后来我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,是临走时随手塞进去的,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。翻开第一篇,写葡萄,写葡萄抽条、长叶、开花、结果,写得细细的,慢慢的。看着看着,心里就静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一直坐到太阳落山。阳光从桌上慢慢挪到地上,又从地上慢慢消失。走的时候,我在心里记了一下———这是第一次坐这个位置。
后来就常来了。
十一月的时候,窗外那排银杏树黄了。从三楼看下去,正好能看见树顶,金灿灿的一片。有一回我带了水杯,泡了茉莉花茶,是开学时我妈硬塞给我的。她说济南水土硬,喝点花茶好。我一直没喝,那天忽然想起来了,就泡了一杯。茶叶在水里慢慢展开,香气淡淡的,飘在桌上。我看几页书,喝一口茶,抬头看看窗外那些黄叶子,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悠闲的、舒心的。
那本书看了很久,因为总也看不完。看几页就想发呆,发呆够了再看几页。看到写昆明的雨那一篇,说昆明的雨是明亮的、丰满的、使人动情的。我想起济南的雨,也下过几场。有一回下雨,我正好在图书馆,没带伞。就坐在窗边看雨,看雨打在银杏叶上,看雨顺着玻璃往下流。等了很久雨也不停,最后是跑回去的,书包都淋湿了。可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想起在窗边看雨的样子,觉得也蛮好。
十二月的时候,窗外那排银杏叶子落光了。光秃秃的枝桠,衬着灰蒙蒙的天,有点寂寥。但屋里暖和,暖气片就在脚边,烘得人懒懒的。那天看的是《边城》,看到翠翠在渡口等那个人,等来等去也没等到。我合上书,看窗外,忽然想起我奶奶。她老家也在湖南,离沈从文写的地方不远。小时候她给我讲过许多老家的故事,讲山里的雾,讲河边的渡船。那时候听不懂,现在看《边城》,那些故事好像又回来了。
我想,读书大概就是这样———你以为在读别人的故事,其实是在读自己心里的东西。
春天的时候,窗外那排银杏又绿了。嫩嫩的绿,像刚洗过一样。那天我在图书馆写作业,写累了,趴在桌上休息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差点睡着了。迷迷糊糊间,听见翻书的声音,轻轻的,沙沙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睁开眼,对面坐了个不认识的女生,正低头看书。她翻一页,停一会儿,再翻一页。我看了她一会儿,又趴下了。那个下午,就这么过去了。
后来我想,大学大概就是这样———有许多这样的下午,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书,发呆,看阳光慢慢移动。没有人打扰你,你也不打扰别人。
前几天又去图书馆,还是三楼那个位置。窗外那排银杏,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,风吹过,哗啦啦响。我带了本书,是同学推荐的,说好看。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又走神了。窗外飞过一只鸟,我叫不上名字,灰灰的,小小的,飞得很快。我看着它飞远,消失在远处那栋楼后面。
忽然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连图书馆在哪儿都找了好久。现在闭着眼都能走到三楼那个位置了。
那本书,今天还是没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