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走高飞。
我从小便喜欢这个成语,总觉这四个字里,显出些大侠气概来,好似裹着山野长风,裹着遥遥前路,裹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忱与莽撞。那时住在依山的村落里,屋前有青石板路蜿蜒向远,屋后有层层叠叠的青山挨着云天。日子过得缓慢又清浅,晨雾漫过屋檐,炊烟绕着老树,光景一成不变。年少心性总不安于一隅,望着天边流云奔赴四方,便一心想着挣脱故土的牵绊,也像那流云一样奔赴远方,以为这样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宿。
那时候还不懂,不知道儿时的念想背后,藏着往后余生解不开的乡愁。当时只当故乡是寻常渡口,是临时歇脚的旧屋,是迟早要挥手作别的过往。心心念念,只盼着早日收拾行囊,踏上路途,一路向前,不回头,不停留,彻底离开这片腻味了的乡土。
年岁渐长,终是如愿踏上了远行的路。背着简单的行囊,告别故土烟火,奔赴人潮拥挤,车水马龙。前路开阔坦荡,高楼林立,霓虹昼夜不歇,世上新鲜景致接踵而至,样样都热闹,件件都繁华。起初满心欢喜,沉浸在异乡的风物里,忙着追赶前路,奔赴心中期许的光景。只觉远走高飞,果然如愿,挣脱了故土的平淡,拥揽了人间鲜活。
可日子一久,心底便悄悄空出一块地方,说不清缘由,道不明牵挂,只在晨起暮落间,隐隐生出绵长的惦念。这里的饭菜精致多样,却永远吃不出故乡灶台里,柴火焖饭的清甜暖意;街巷灯火璀璨夺目,却不及村口老槐树下,月色洒落的温柔安然。风雨来临的夜里,独身立于窗台,听着窗外陌生的风雨声,心底无端泛起酸涩,才忽然察觉,走得越远,心就越念旧,飞得越高,牵挂便显出它该有的沉重。
原来远走高飞的滋味竟是这般,初尝甘甜,再品已觉苦涩。奔赴他乡的人儿,一颗心已悄悄奔赴回程。
异乡的岁月,过了新奇便显得平淡又匆忙,四季辗转更迭,岁岁漂泊无依。闲暇之时,总忍不住望向故乡的方向,不必刻意回想,故土的模样便清晰浮于心间。想起春日里,田埂边漫开的野花,溪流里游动的小鱼,老农扛着农具缓步走过田垄,周身沾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;想起夏日里,村口老树下围坐乘凉的乡人,摇着蒲扇闲话家常,晚风裹挟着稻香,漫过整座村落,温柔又安然;想起秋日里,层层金浪铺满原野,家家户户忙着收割晾晒,院落里堆满饱满的谷穗,处处都是踏实安稳的烟火气;想起冬日里,白雪覆满屋檐街巷,老屋静默伫立,炉火温热绵长,烤苹果的香味萦绕鼻尖,暖意裹着岁月,慢慢前行。
这些细碎寻常的故土光景,从前日日相伴,不曾放在心上,如今远在他乡,却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与慰藉。
余光中曾叹:“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我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。”从前读这句诗,只觉是别人笔下的文字,与我无关。现在读来已是鼻尖酸涩,这枚小小的邮票里,藏着多少漂泊人的心事。
乡愁从来都不动声色,来的安静,像一缕轻柔晚风,悄悄漫入心底。平日里安然沉寂,可逢一场风雨,一次夜深,一声乡音,一缕相似的烟火气息,便会悄然翻涌,漫过心头,牵绊不休。
可能我还没走过万水千山,也没历经风雨起落,但却已经明白:这颗少年心,一半向着远方,一半早已悄悄落回了故乡。今后的日子,我依然会“远走高飞”,看看更广阔的世界。但我知道,无论飞得多高、走得多远,心的落点,永远会是那片土地。
心落故乡,远走高飞也就有了剪不断的牵挂。我像一只被牵在手里的风筝,即使在风里摇摇晃晃,可只要一低头,线便指向故乡,便知道,自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