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宿舍有个不成文的最高评价———“无敌”,无论是人还是物,配得上这两个字,便是顶格认可。我带舍友逛遍了济南不少我私藏已久的宝藏小店,久而久之,在探店这件事上,我在他们心里便是“无敌”的。
有天下课稍晚,本想点外卖,舍友以蓝提议去食堂。我本想推脱,他只淡淡一句:“这家无敌。”我二话不说就跟了去。我太清楚“无敌”这两个字在我们之间的分量。以蓝口中无敌的,是八食堂三楼的茶香鸡。吃完之后,我也由衷叹一句:无敌。
茶香鸡十二元一份,一碗米饭配炸鸡块,还能从土豆泥、茄泥、土豆丝、西红柿炒蛋里任选两样浇在饭上,附赠一杯茶,米饭还能免费续。
第一次去时我犯了选择困难,舍友小林说:“没有不好吃的。”我信了,也果然没选错。打饭的叔叔爽朗得很:“不够就来加。”我吃完一碗去续饭,本只想添点米饭,叔叔却问:“要哪个菜?”我才知道菜也能一起加,满满一碗,跟新买的一样。我忍不住说:“叔,您加得也太多了。”叔叔只笑:“吃饭,必须让你吃饱。”
所以每次吃茶香鸡,我都能扎扎实实吃下两碗,叔叔盛饭很实在。也因此,我从不在晚上吃,怕分量足,难消化,长肉。
窗口与窗口之间的差距,比人和人的差距还要大。
有些窗口说是免费加饭加面,真等你去续时,老板拿着夹子蹑手蹑脚,像孔乙己从长衫里摸出几文钱,又像李忠从破衣里抠出点碎银,抠抠搜搜、畏畏缩缩,半点不敞亮,仿佛少给一口就能多赚几分。这样的窗口,我吃过一次便绝不会再去。看似省了成本,实则丢了回头客。
对很多男生而言,或至少对我来说,一旦认准一样东西,就会吃很久很久。考研那年,我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去某家窗口吃拉面,风雨无阻。偶尔缺席,拉面大叔还会问:“前几天是不是回家了?”那是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与羁绊。
也有的窗口,你去一次便记在心里。老板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你,加面直接舀一碗,添饭用大勺铲得满满当当,大方、痛快,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豪迈。像《鸿门宴》里的樊哙,项羽赐酒赐肉,他便覆盾于地,拔剑切而大啖,坦荡利落。人与人相处本就该如此,不藏不掖,潇潇洒洒,如同乔峰遇段誉、虚竹,如同梁山好汉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。
我偏爱哪个窗口,其实和我的交友风格是一样的。
若是一个人小气算计、瞻前顾后,心里打着一眼就能看穿的小算盘,还自以为聪明,我绝不会深交。这般格局,只配一句: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
可若是为人坦荡、有侠义心肠,你敬我一分,我便还你十分,相处起来自在舒心、快意坦荡,那便是 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。写到这里,忽然很想念天各一方的老友,虽隔千里,心意却始终相通。
而茶香鸡,正是后者。我们宿舍也有了不成文的规矩:遇事不决茶香鸡。
有天中午回去太晚,托舍友帮我带饭。我怕一份不够,特意叮嘱:“你问问能不能用塑料袋再加点米饭。”
等回到宿舍,桌上摆着满满两大盒,唯一的区别就是一盒有肉,一盒没有。以蓝说:“跟叔叔说用塑料袋加点饭,叔叔非得用盒子给你装。”两盒都盛得扎实,热气腾腾,心里也跟着暖。
第二天我特意去,跟叔叔笑道:“昨天谢谢您给我装了两盒饭。就冲您这份实在,我今天还得来。”
对我而言,饭菜只要不算难吃,都能包容。真正让人一去再去的,从不是食材本身,而是人与店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意。所谓“功夫在诗外”,吃饭也从不止于果腹。与不相熟的人同行,才专注于滋味,只顾咀嚼;与好友相聚,重心便在人,只顾交谈。
我始终觉得,善良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。饥肠辘辘之时,能有一碗热饭、一份足量的善意,足以抵过许多疲惫。我珍惜每一个坦荡善良的人,也真心希望好人有好报,希望这家茶香鸡能一直开下去。
我能决定的事情太少,只愿在每一个选择困难,或是疲惫饥饿的时刻能在八食堂三楼那张桌前,总有我的一席之地,能为一个在研究生生活里匆匆奔波的人,亮起一盏不算明亮,却足够温暖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