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济南的温度渐渐攀升至三十多度。甲子湖边的柳絮早已落尽了,水面安静地倒映着天光,偶尔被风揉皱,又慢慢舒展开来。每天傍晚从教学楼出来,总能看见草坪上聚集着穿黑袍的人。起初是三两个,后来成了群,再后来整个下午都有人在拍照,学士帽扔起来又接住,笑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,像湖水一圈圈荡开的波纹。
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那些黑色长袍在夕阳下泛着微光,流苏随着动作来回晃动,有人说
“茄子”,有人喊“毕业快乐”,快门咔嚓响过之后,大家凑到屏幕前看照片,不满意就重新再拍。这样的场景每天重复,我却不知不觉看了很多天。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每一次帽檐扬起又落下的弧度里,都藏着一个我尚未抵达的时刻。
傍晚的校园变得比白天柔软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穿学士服的女生,她们在吃西瓜,红色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,有人递纸巾,有人拿手机拍下对方狼狈的样子。阳光斜斜地铺过来,把她们的黑袍染成暖棕色。我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手里拿着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,冰块在杯壁里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们聊天的内容断断续续飘过来,提到考研结果、工作签约、租房子的事,偶尔也有谁说起大一刚来时的糗事,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柠檬片,忽然想起两年前刚入学的时候。拖着行李箱穿过校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,梧桐叶子密匝匝地遮住头顶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肩上像细碎的金币。那时候觉得四年是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路,所有的课都可以慢慢上,所有的书都可以慢慢读,所有想认识的人也都有大把时间去接近。可是现在回头看,两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,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。
草坪上的拍摄还在继续。一个男生单独站在树下,摄影师让他看远处,他就真的望着前方一动不动,表情认真得有些好笑。我忽然想起大一下学期某个深夜,从图书馆出来时也看见过类似的一幕———一个学姐独自坐在同一棵树下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抱着膝盖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大概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。那晚的风也是温热的,知了还没开始叫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我当时想,毕业是什么感觉呢,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舍不得?现在看着草坪上这些热闹的、认真摆姿势的身影,似乎明白了一些。
大概毕业就是这样一种状态: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,所以要把每一个瞬间都过得郑重,要把每一张脸都记得清楚。学士服穿在身上其实很热,帽子也不怎么好看,可你还是想多拍几张,因为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。这种心情我虽未亲历,却仿佛能隔着两年的光阴感受到某种回响,像提前听到了潮声,知道它终有一天会漫到自己脚下。
天黑得慢了,六点半的天空还是明亮的蓝色。那排吃西瓜的女生已经收拾干净准备离开,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,互相整理着帽子和流苏,然后笑着往食堂方向走去。有人回头喊了一句什么,被晚风送到我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语调里的轻快让我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。她们大概不知道,有个人在石凳上坐了这么久,一直悄悄看着她们。
两天后的傍晚,我再次经过那片草坪,人已经少了很多,只有零星几对还在补拍照片。一个男生抬手为女生戴好学士帽,帽子太大,滑下来遮住她的眼睛,他笑着替她扶正。我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,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树梢上慢慢滑下去。
再过两年,站在那里的会是我。那时候我会想什么,会遗憾什么,又会对未来的自己说些什么,现在都还无从知晓。但至少此刻,在这个寻常的傍晚,我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看得见毕业的位置上,像一个提前眺望海面的人,风里已经带着咸湿的气味。
我继续往前走,风从甲子湖那边吹过来,拂过后颈的时候带着水的凉意。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光晕暖黄,把脚下的石板路照得温柔。我想起刚才那些吃西瓜的女生离开时的背影,想起她们把草屑从袍子上拍掉的动作,想起那一串模糊的、被晚风吹散的笑声。
愿那些我还不认识名字的学长学姐,走在各自新的路上时,偶尔也能想起这个夏天的傍晚,想起草坪上的落日,想起帽檐飞起来又落下时的风声。世界很大,新的日子会像湖水一样漫上来,覆盖掉许多细节,但这一个黄昏里的光线、温度和没有说完的话,应该会好好地留在什么地方,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打捞。
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,继续走回图书馆去。桌上还有没背完的单词,有打印出来只看了两页的文献,有明早八点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。日子一天天往前淌,不急不缓,而我终于知道,两年后的那一天并不是凭空到来的———它是由今天、明天以及接下来每一个普通的傍晚,一点点铺就的。
甲子湖的水还在荡着细密的波纹,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我推开门,图书馆的灯光白亮亮地涌出来,迎接我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