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七月,我到了武夷山。
这地方名头响亮,来前便听过无数赞誉———九曲溪如何蜿蜒,玉女峰如何灵秀,一线天如何鬼斧神工。可真正进了山,顺着旅行团的人潮挪动,听着导游喇叭里飘出的标准解说词,那些传说里的景致,反倒隔了一层,像隔着玻璃看画,真切是真切,却少了些可以呼吸的东西。
第三天下午,我脱了队。
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,只是路过一处岔口时,瞥见一条小径,碎石铺的,窄窄地往下斜,伸进一片林子深处。路口的青苔长得很旺,毛毛的,踩上去软软的,一看就知少有人走。我站在那里,犹豫了片刻———前头是同伴们渐远的说笑声,脚下是这条静悄悄的下坡路。末了,也不知怎的,就拐了下去。
路是越来越不像路了。起先还有些碎石的痕迹,走不多远,便只剩些大大小小的乱石,疏疏密密地卧着。溪声却渐渐清晰起来,起初是隐隐约约的,像风穿过树叶的窸窣;走得近了,便成了淙淙的、潺潺的,各样的水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清亮的网,把我整个人都罩了进去。
等终于拨开最后一丛灌木,那条溪,就那么毫无预兆地,摊在了我面前。
择一块平整些的青石坐下,我解开了鞋带,脱了袜,将一双足浸到那溪水里去。呀,那凉意!初时是一惊,像有一尾凉凉的、小小的鱼,倏地从脚底滑过;随即,那凉意便丝丝缕缕地,顺着血脉,漫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去了。七月的烦躁与积郁,竟给这一溪的清流,洗去了大半。
涧中的石头,给水波摩挲得温润而可爱了。那长着苔的,茸茸的,像一块块铺在水底的绿毡;那光光的,滑滑的,便显出赭色的、或青灰色的肤理来,太阳的光线穿过叶隙,射在上面,便泛起一片片油润的光斑,晃得人眼也花了。水流到这里,便绕一个弯,或从石上漫过去,或从石隙间挤出来,发出各种声响来。那从高处滑落的,是“潺潺”的,像细声的絮语;那在石间穿行的,是“汩汩”的,带着些顽皮的泡沫;更有那汇入深潭的,便悄无声息了,只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,像一张张满足而又宁静的笑脸。这许多的声音混在一起,却不觉其嘈杂,只觉得这满山的空翠,都给这流水声洗净了。
水是清极的。清得让你几乎觉不出它的存在。水底的细沙,一粒粒的,都看得分明;沙上伏着的小螺,壳上精巧的旋纹,也毫不遮掩地展露着。有几尾墨色的小鱼,只有指头那么长,影子似地贴在石头上。我悄悄地伸出手去,指尖刚要触及水面,它们却“嗖”地一下,早已闪到了另一块石头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、细细的水痕,像一缕墨,在水底袅袅地散开,终至于无。我看着,心里便觉着好笑,又有些惘然。它们这样地警觉,这样地自在,在这小小的天地里,悠然地过着它们的岁月。它们可曾知道,此刻有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,正艳羡着它们的无拘无束。
这溪水,要往哪里去呢?我顺着水流的方向,极目望去。它穿过乱石,绕过树根,在更远些的地方,汇成一道白亮亮的、小小的瀑布,泻到下面的潭里。再往前,便被山角遮住了,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,它不会止息的。它会出山,会流入九曲溪,会汇入崇阳溪,终有一日,会看见那苍苍茫茫、辽阔无垠的海。它的旅途,是这样的长,这样的远。而我的旅途呢?我的路,又在哪里?
太阳渐渐地偏西了,林子里的光影,愈发地深了。原先那一片片明亮的、跳动着的光斑,不知何时,已悄悄地收拢了去,只剩下头顶的叶缝间,漏下三两道金线般的、沉静的光。山色也由清亮转为黛绿,像一幅刚刚画就的水墨,还带着些微的湿意。风也似乎大了些,带着晚间独有的、草木的清气,拂过面颊,凉意便更深了一层。溪水的声响,在这渐浓的暮色里,听来也仿佛比白日里更加清旷而遥远了。
我该走了。
穿上了鞋袜,将脚上那一点点溪水的凉意,也一并藏进了鞋里。站起身,再望一眼那溪水,它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,载着落叶与光影,向着我所不知的远方。我循着来时那条乱石铺成的小路,慢慢地上行。回到那石板铺成的、平整的山道上时,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。山下的三姑度假区,已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,连成一片温暖而遥远的光海。
我站住了,回望来路,只见黑黢黢的树林,在风中簌簌地响着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可那溪水声,却仿佛还在耳边,清凌凌地,一路跟着我,流到这满是尘嚣的人间里来。
后来我一查,那条溪没有名字。地图上找不着,导游词里也没有。它只是武夷山无数山涧中的一条,从某个不知名的山坳里流出来,又流向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去。可我记得它。记得那个七月的下午,记得那片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山水。那或许便是行路的意义罢。读万卷书,是读别人写好的天地;行万里路,是去遇见那些只为你一个人展开的无名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