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记忆,是屋后常青的竹园、潺潺的清溪,是岸畔挺立的白杨、巷口温热的烟火,是岁岁轮回、温柔绵长的四时光景。这片藏于乡野的方寸天地,揽尽四季风月,载满人间烟火,沉淀成我求学路上,最温柔纯粹的旧梦与乡愁。而故乡的溪水,是镌刻在心底最为深刻、柔软的一寸。流淌在老家大地上的潺潺流水,也流过了我的身体,融为一体,净化灵魂、洗净纷杂、沉淀求学之路。
我家老屋东侧,青竹成片,四季常青,紧挨着邻里一方方整齐的菜园,青绿相接,岁岁生生不息。竹园尽头,就是这条蜿蜒东西的小溪,岸边杨树成排,枝干笔直挺拔,整整齐齐伫立在溪水两旁,常年守着一村烟火、一溪风月。溪的西岸,住着一户老人家,一年四季,门前总是暖意融融。天气晴好的日子,村里的大人总会搬上板凳围坐门前,择菜剥豆、闲谈家常,细碎的话语混着流水风声,成了乡村最动人的日常。村中小狗总日日随在孩子左右,穿梭在竹园、菜园与溪岸之间,陪我们那一代孩童度过了最美好的岁岁朝夕。
故乡的春秋冬,各有其特色风情。春日暖风拂林,竹园冒起鲜嫩新笋,菜园冒出层层新绿,白杨抽芽、溪水初暖,一切都在新生。而发生在竹园与小溪的故事,便是挖新笋、在溪水里清洗新笋。处理完的笋不仅颜色嫩绿,口感也是脆生嫩爽,爸爸常常把笋腌制后分给邻里,或是将多余的晒干,与排骨一起炖煮,也是我记忆里最春天的一道菜。秋日天朗气清,白杨叶变成枯黄色,落满了溪面,菜园满载丰收烟火,溪水静谧,村落安静又舒缓,而那竹林却依旧翠绿挺拔,秋风一过,呼啸不息。冬日溪水成冰,白杨褪去繁叶,唯有竹林傲寒常青,溪边人家闲谈依旧,一旦下了雪,村里便更安静,唯有小狗的脚印,印在厚实的雪路上。三季风景,悄悄铺就岁月底色,也铺就了我儿时三季的所有。
而故乡让我们孩童最为热闹与欢喜的,都尽数藏在热烈滚烫的盛夏。盛夏,是这条小溪最鲜活、最热闹的时节,也是我整个童年最快乐的乌托邦。
入夏之后,竹园枝叶愈发繁茂,层层翠竹交织成浓密的凉荫,将毒辣的日头严严实实挡在林外。清风穿竹而过,簌簌声响不绝,夏季雨水丰富,一旦下了雨,第二天的清晨,竹叶与菜圃里爬竿的黄瓜叶末端存留一滴欲落未落的雨水,空气微风中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,能吹散盛夏所有燥热,那是我至今都最喜欢的味道,却在城市的求学里,很少再闻到这种自然之气。邻居菜园瓜果攀藤、绿意葱茏,绿色的黄瓜、红色的番茄,和着岸边杨树婆娑的树影,把整个小天地衬得清爽又明媚。
彼时的溪水,清澈得一眼望到底。浅浅清流缓缓淌过,圆润干净的鹅卵石静静铺在溪底,细长的水草随波轻轻摇曳,悠悠荡荡。若阳光铺洒在粼粼水面,波光闪闪,像撒了一溪细碎的星光。彼时便能看见小鱼小虾似漫游在空中。
每一个夏日午后,都是孩子们最期盼的时光。我与小伙伴总迫不及待褪去鞋袜,光着脚丫踩进溪水里,微凉的溪水漫过脚踝、漫过小腿,一股通透的清凉瞬间席卷全身,驱散所有暑气。小狗乖乖蹲在岸边,摇着黑亮的尾巴张望,偶尔跟着我们踏进水浅处,溅起团团细碎水花。
我和邻里伙伴俯身弯腰,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翻开溪底一块块光滑的鹅卵石。石缝水草间,溢满最纯真的欢声笑语。通体透明的小虾机敏又伶俐,稍有动静便倏得窜进深石缝,我们蹲在水中耐心守候,轻轻俯身查看,偶尔兜起满满一网,看着小虾在网中蹦跳,满心都是雀跃。青褐色的小螃蟹最为可爱,举着细细的小钳子张牙舞爪,笨拙地横向逃窜,慌慌张张躲进石底,我们小心翼翼伸手捏住蟹壳,将一只只小螃蟹轻轻拾起,看着它们挥舞小钳子的模样,忍不住开怀大笑。
溪水叮咚作响,是夏日天然的伴奏。岸边杨树随风轻晃,蝉鸣声声不绝。偶然运气好的时候,晚上可以逮一瓶夏蝉,第二天中午便可以用炒夏蝉卷着煎饼,一边吃一边在溪边和伙伴你追我赶。
溪西老人家门口,大人们悠然闲坐,一边择菜忙活,一边笑着闲谈,偶尔望向溪中打闹的我们。整个夏日的热闹,都聚在这一方小小的溪水里:流水声、蝉鸣声、伙伴的嬉笑声、大人的闲谈声、小狗的轻吠声,声声交织,鲜活滚烫。
那时的夏天格外漫长,天很蓝,云很软,风很轻。无需繁杂的玩具,无需精致的消遣,一溪清水、几尾鱼虾、三两玩伴,便能填满一整个盛夏的纯粹快乐。日日戏水摸虾、追鱼逐蟹,日日伴着竹园清风、白杨树影与人间烟火,无忧无虑,自在肆意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大概是我在初高中时,故乡就悄然换了模样。为了规整河道,溪边天然的土坡被推平,小径换成了整齐的水泥堤坝与崭新石桥。村容愈发整洁规整,看似是乡村的进步,却悄悄夺走了小溪原本的灵气,更夺走了我们那一代孩童的闹腾的心。
气候变迁,岁月流转,那条承载我整个童年欢乐的小溪,渐渐失了生机。流水不再潺潺灵动,慢慢淤积停滞,澄澈的溪水渐渐浑浊发暗,清新的水汽被淡淡的异味取代。曾经鱼虾穿梭、水草摇曳的溪底,被厚厚的淤泥杂物覆盖,鱼虾绝迹,草木枯萎,再也不见孩童踏水嬉戏的身影。
如今我远离家乡,奔赴城市求学。每至春末夏初,城市晚风燥热沉闷,无论是站在校园的甲子湖畔,还是泉水叮咚的趵突泉和大明湖旁,我总会下意识想起故乡的溪流,水流不大却足以盛起我最美好的童年。其实杨树依旧整齐伫立,竹园依旧常青,溪边人家依旧安然,可那条清澈灵动、盛满欢声笑语的小溪,再也回不来了。
新楼取代旧景,规整代替野趣,时代更迭里,我们收获了崭新的光景,却遗失了最纯粹的童年风月。那些盛夏踏溪、摸虾捉蟹的烂漫时光,那些清风竹影、邻里闲谈的温柔日常,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,成为故乡最温柔、却再也复刻不了的旧梦,岁岁绵长,念念不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