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于济南,长于济南。我对这座城最深的眷恋,从来不是书本上规整的文字介绍,而是浸润朝夕、岁岁相伴的市井烟火。老城街巷的温热早点,黄河岸边的徐徐晚风,四季流转的泉城光景,串联起我整个少年时代温柔又鲜活的故土记忆。
济南的清晨,永远从巷口铁锅咕嘟的声响里苏醒。天色微明,老巷的早点铺便腾起袅袅热气,温柔漫过微凉的青石板路。甜沫醇厚的谷物清香,混着油旋烘烤后的焦香,在街巷里缓缓流淌,成为泉城最朴素的晨间序曲。
儿时的周末清晨,奶奶总牵着我的手穿过老街。她掌心温厚安稳,我跟在身后,低头细数石板缝隙里悄悄冒出的嫩草。巷口的张爷爷守着一口老铁锅,朴素的围裙上沾着细碎面屑,铁铲起落间,面饼便鼓起金黄酥脆的纹路。熟识多年,他总能记住常客的喜好,不等奶奶开口,就拣出最酥脆温热的一枚油旋递我:“小丫头,趁热吃。”
我捧着滚烫的油旋,双手来回轻倒着降温,轻轻一口,层层酥皮簌簌落下,纯粹的麦香混着淡淡的葱香铺满味蕾。那时年纪尚浅,只贪恋这一口简单的美味,不懂烟火背后的深意。如今回望才知晓,最动人的从不是食物本身,是老街街坊的温热熟稔,是长辈相伴的细碎日常,是独属于故乡的温情底色。
济南的风物,藏着泉水的温润,也载着黄河的辽阔。作为土生土长的泉城孩子,黄河是刻在我记忆里独有的故土风骨。夏日傍晚,家人常带我去往黄河大堤纳凉。河滩晚风清冽,裹挟着泥土质朴的气息,轻轻拂过堤岸的草木。滔滔河水缓缓东流,水声低缓绵长,不张扬、不汹涌,却藏着包容岁月的沉稳力量。
儿时静坐堤边,常听老一辈人闲谈滩区旧事,诉说治河守河的岁月艰辛。彼时懵懂,只沉醉于落日铺洒河面的粼粼金光,看长河绵延向远方。岁月更迭,故土换新容颜。曾经略显荒芜的河滩,如今绿道绵延、草木葱茏,生态长廊依河而建,岁岁安澜,步步皆景。大河依旧东流,风物愈发温柔,这片土地的生长与蜕变,始终温柔滋养着一城人。
泉城的温柔,藏在四季晨昏的流转之中。春日柳絮漫巷,如雪轻盈;夏雨落尽溪泉,满城清凉;秋日银杏铺地,满目金黄;冬日薄雪覆檐,静谧安然。老城的日子向来缓慢从容,邻里寒暄,烟火寻常,没有轰轰烈烈的喧嚣,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与治愈。
从前朝夕身处故土,总觉得寻常风景理所应当。直至步入济大校园,开启崭新的青春旅程,我才慢慢读懂乡愁的含义。依旧身处这座熟悉的城市,却少了日日穿梭老街的清闲。看过校园四季风光,结识四方奔赴而来的同窗,体会全新的生活节奏,心底最惦念的,依旧是老城的烟火、黄河的晚风,是根植心底的故土温情。
走得久了方才懂得故乡风物的可贵。他乡百味纷呈,终究抵不过一碗甜沫的温润;世间风光万千,终不及黄河晚风带来的心安。故土的烟火与山河,早已融入我的一言一行,让我在步履匆匆的青春里,始终保有一份温和与笃定。
如今,我以济大学子的身份,在故土之上读书求学、沉淀成长。校园书香滋养少年意气,故乡风物沉淀初心与底气。那些童年巷陌的温热烟火、大河山河的辽阔胸襟,都化作无声的力量,支撑我踏实前行、稳步成长。
人走过再多路途,心底总要留存一处烟火归处。于我而言,便是济南的老街晨雾,是黄河的岁岁晚风,是年少时捧在手心的那一枚,热气腾腾的油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