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遥

时间:2026-10-21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张欣茹    查看:4   

我的家乡有一处公园,叫做翠岛湖公园。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画里才有的,可它实实在在就在我们这座小城里,安安静静地卧着,像一块被时光磨得温润的老玉。

公园最动人的,是那一片水。翠岛湖的水,是活的。它不似别处公园里的水那样,是被圈养的、懒懒的,像一潭沉默的翡翠。这水有灵气,清晨时薄雾如纱,水面便朦朦胧胧的,像未醒的梦;正午阳光洒下来,碎金万点,水波便欢欢喜喜地漾开,一层一层地推到岸边来,拍着石阶,像是说着什么说不完的话。到了傍晚,夕阳把天染成绯红,水也跟着羞红了脸,连湖心的那座小岛,也笼在这橘色的光里,像一只倦鸟归了巢。岛上的树,密密的,蓊蓊郁郁的,四季都绿着,只是绿得深浅不同,浓淡相宜,仿佛有谁在调色盘上悉心调配过。

我常想,这水的好,大约是因为它连着地底的泉眼。老一辈的人说,从前没有这湖的时候,这里是一片低洼的荒地,可不知从哪年起,泉水自己冒了出来,一年年地积着,便成了这一汪碧水。水好,湖边的芦苇便长得格外精神,春天嫩生生的,夏天绿油油的,秋天开出白茫茫的花,风一吹,便漫天飞舞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岸边的柳树也多,枝条软软地垂着,偶尔拂过水面,便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,像是柳树在和水说悄悄话。

公园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。清晨有打太极的老人,动作慢慢的,柔柔的,和水波的节奏竟是一般的。午后有坐在长椅上读书的少年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书页上,斑驳的光影像是文字自己跳起舞来。黄昏时有牵着手散步的夫妻,低声说着家常话,那话也像湖水一样,平平淡淡的,却暖人心肠。这些寻常的景象,日复一日地发生着,像是湖水自己谱出的曲子,不急不缓,却自有一种动人的旋律。

可最勾着我的,还是湖对面那座古建筑。

它隔着水,远远地立着,灰墙黛瓦,飞檐翘角,像是从宋词里走出来的一阕。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它,便怔住了,觉得它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。别的景物都是新的、活的、热闹的,唯独它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身上落着千年的尘埃,却依然端庄。我常常坐在湖这边的石阶上,托着腮,遥遥地望着它。它在清晨的薄雾里,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;在正午的阳光下,又像一座沉默的雕塑;到了傍晚,暮色从四方合拢来,它的轮廓便渐渐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剪影,幽幽地,像是藏了无数秘密。

我曾无数次猜想,那里面究竟有什么。是空荡荡的厅堂,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音?还是摆满了旧书,纸页泛黄,字迹模糊,每一本都藏着一个人的一生?又或者,它是一座祠堂,供着祖先的牌位,每逢节令,便有人来焚香叩拜,香烟袅袅,拂过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?我想象着,或许有一个老人,常年住在里面,守着这些旧物,像守着一个不愿醒的梦。他的茶是凉的,他的书是旧的,他的心也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时光缓缓流过的声音。

有一回,我终于忍不住,绕了很远的路,走到湖的那一边去。可走到近前,却发现它的大门是锁着的,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,挂在木门上,像是锁住了一整个

朝代。门上有匾额,字

迹已经模糊了,依稀能

辨出几个笔画,却拼不

成完整的词语。我踮起

脚,从门缝里往里瞧,

只看见一个荒芜的院

子,野草从石阶的缝隙

里探出头来,开着不知

名的小白花。阳光照进去,照在那些草叶上,露珠闪闪的,像是谁遗落的泪。

我站了很久,终究没有推门进去。或许有些地方,是不该进去的。它的美,恰恰在于它的不可知。就像那湖水,若是干了,露了底,便没有意思了。这古建筑里的秘密,还是让它留在门后吧,让它和着湖水的涟漪,和着芦苇的轻摇,和着那些晨昏的钟声,一同在我心里,生长成一个绵长的、不必解开的谜。

如今我外出求学,每每因为学业感到烦躁的时候,便会想起翠岛湖。想起那片水,想起那座古建筑,想起它们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那距离里,藏着我整个的少年时代,藏着我对远方的想象,也藏着我对故乡最深的眷恋。那眷恋,就像湖心的那座小岛,不大,却稳稳地、深深地,长在了水的中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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