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重阳,今又重阳。当这句古老的吟诵穿越千年时光,落在我与朋友分隔两地的现实里,忽然有了全新的意蕴。济南的秋意已深,趵突泉的水声里带着北方的清冽,我独自走在校园的银杏道上,看金黄的叶子一片片旋落,忽然想起王维那句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———只是今日让我倍感思念的,不是亲人,而是那个在重庆雾气里求学的你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一千五百公里。你在山城的台阶上行走,看两江交汇处的灯火;我在泉城的秋色里徘徊,听大明湖畔的残荷雨声。地理课本上轻描淡写的一句“长江中下游平原至四川盆地”,在我们这里变成了可感可知的牵挂:重庆今天是否还在“秋老虎”的余威里燥热?我总说济南的冬天来得太急,而此刻,我正想象你走在学校的青石路上,拿着专业书赶去上课的模样。
这种牵挂,化作了我们之间流动的仪式。你寄来的火锅底料,红油在快递箱里凝固成琥珀色的思念;我回赠的平阴玫瑰,花瓣在茶水里重新绽放出山东的秋光。这些跨越山河的包裹,是我们对抗距离的方式———仿佛通过交换彼此城市的味道,就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现场,留下自己的印记。拆开包裹的瞬间,总有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:我在这端闻到嘉陵江的风,你或许在那端尝到黄河水的甜。
这样的重阳,让我格外怀念我们的高中时光。那时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,共看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读到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时,还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古人的伤春悲秋。如今才懂得,那个“少一人”里,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怅惘。记得高三那个重阳,我们逃了晚自习,爬上学校后山那个小小的亭子。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,你说以后要去看看真正的山,我说我想看看真正的江。如今你真的在群山环抱的重庆,而我确实来到了以“泉”命名的济南———我们各自实现了年少时随口说出的愿望,却付出了不能再并肩看风景的代价。
但距离真的能隔断什么吗?我渐渐明白,它或许改变了我们相处的方式,却让某种联结更加深刻。就像重阳节的登高,原本就包含着“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”的寓意———我们都在各自的城市登高望远,你看缙云山的云,我望千佛山的塔,视线却在某个我们共同仰望的高度交汇。这种默契,让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坚定。
前几日,你又寄来一包白市驿的板鸭,附着的卡片上写着:“重庆的桂花开了,想起高中校园那两棵。”我瞬间泪目———原来我们都还记得,那个重阳的傍晚,我们坐在桂花树下,细小的花瓣落在肩头,你说:“以后无论在哪里,闻到桂花香就要想起此刻。”如今桂花正在盛放,香气穿过北方的干燥空气,依然能瞬间把我拉回那个温暖的黄昏。原来有些东西,距离带不走,时间也磨不灭。
在这个特别的重阳,我不只是怀念过往,更想对你、对我们共同的未来许下期盼。我期盼有一天,我们能真正理解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的深意———不是用这句话来安慰分离,而是让各自的成长,最终成就更丰盈的重逢。我期盼当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成为更好的自己,再相见时,不是简单地回到过去,而是带着各自见识的山川与河流,重新认识彼此。
我期盼,重庆的雾和济南的风,终将塑造我们生命中不同的质感,却不会改变内核里那份默契。就像你寄来的辣,和我寄去的甜,在味觉的两极之间,是我们对彼此生活最用心的参与。
此刻,夜幕降临,济南的星空与重庆的星空,其实是同一片。我想起我们曾一起读过聂鲁达的诗:“我喜欢你是寂静的,仿佛你消失了一样。”这种寂静,如今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懂得———不需要时时刻刻的联系,但在每一个像重阳这样的日子里,你知道我在想你,我知道你在想我。
岁岁重阳,今又重阳。但今年的重阳,因为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,变得格外不同。它不再只是古诗词里的怀乡,而是两个年轻人,在各自奔赴前程的路上,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一段情谊。我们邮寄的何止是特产,是各自正在经历的人生片段;我们怀念的何止是过去,更是对未来的共同期许。
待到下一个重阳,或许我们依然相隔千里,但我知道,你会继续在重庆的某个高处望向北方,而我会在济南的秋色里心向西南。这种双向的奔赴,让每一个重阳都不再是“少一人”的遗憾,而是“虽隔山海,此心同往”的笃定。
因为真正的情谊,从来不怕路遥;就像真正的重阳,不在乎是否登临了最高的山,而在乎心中始终为重要的人,留着一处可以眺望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