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回家收拾书橱时,我发现了一个蓝色的本子,它样式普通,封面轻微变色,质量更是差的堪忧,刚一打开,哗啦啦的纸便争先恐后地落到地上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打在纸上,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蜂窝。
我怔了片刻,随后俯身,一张一张将它们拾起。那无疑是一部小说,厚厚的一本,却并不连贯,大多只是随手记下的灵感和零碎的素材,我从初一开始写,一直写到高二,后来将它遗弃在这个角落,直至今日,再次被我找出,纸张己然泛黄,边角皱皱的卷着,上面的划痕乱成一片,有些已经无法辩认,连笔极其潦草,我把它们拢在一起,收好。
那是我上学期间构思的一个关于将门小姐与公主的故事,无数次,在任何时间,场合,我将这个本子拿出来,挤出一点时间潦草地写下我一瞬的灵感,这个故事一直陪伴着我。两千个日夜,我反复描摹着这个悲伤的故事。公主在深宫中的无奈,为将门小姐打造的那柄注定无法使用的长枪,在及笄宴上焦急的等待,以及世俗对理想的打压,我无数次在心中琢磨、推敲,但她们的故事在高二那年戛然而止,停在结局前,我犯了难,我该给她们什么结局呢?我想让她们幸福,让她们的友情永恒不渝,让她们得偿所愿。可我又明白,早已铺陈开的背景,似乎容不下那样完美的收场,恰逢此时学业压力巨大,语文成绩尤其低迷。在深夜中,我不止一次叩问自己,我真的适合文学吗,真的可以写作吗,为了逃避,我把它们塞在了书橱的角落,让它们在那里默默沉睡,成为我不敢触碰的一片禁区。
而此刻,看着瘫了一桌子的纸张,我想,也是时候结束了。我再次翻看了一遍自己的故事,那是一篇文笔幼稚的小说,情节青涩,鼻头一酸,我将它放进了碎纸机,机器轻响了一声,随后慢慢地吞了下去,连同年少的执念。
我从小就喜欢写作,一直幻想着成为作家,固执地想要写出一本惊世骇俗的巨作。而现在,这些幻想随着碎纸机的轰鸣,一同被埋葬。
离开家,我去拜访了我高中的语文老师,她一直鼓励着我的创作,守护着我的文学梦,也见证了我的放弃与逃避。天色渐暗,街边的路灯渐渐地亮起,教学楼里灯火通明,我走进她的办公室,对她说“我不当作家了”。
我不要被空白的思绪、沉默的过去困住。
她静静地听着,半晌点了点头,问我,“那你还喜欢文学吗”,我“嗯”了一声,她便笑了。第二天,她约我出来,给了我一把种子,是百日菊。
百日菊,向阳,耐活。
我把它种在了院子里,几场春雨过后,便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。有老人与小孩偶在此处闲逛,便要夸一句“真盛嘞”。枝头,在麻雀翻飞之间,远处有琴声隐隐传来。
我突然想写一个新的故事,就在白日菊下。
告别最动人的地方,是它让结束成为开始的养分,让消失成就重生的沃土。泰戈尔说:“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,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。”我终于明白,往事如风,只有拥有清空的勇气,才能拥有丰盈的脚步。
告别从来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,当百日菊的芬芳远扬,新的故事,正在破土而出。
那是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