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黄昏时分,爬上老屋后那道长长的土坡。坡顶是整片西向的天空,是这座小城最先迎接落日,也是最后与余光告别的地方。爷爷走后的第七年,这片坡地被划入了新城建设的蓝图。于是,推土机的钢铁履带尚未抵达,记忆的迁徙便抢先一步,在我的颅腔内轰然启动。
这迁徙,始于一方最沉的石碑。爷爷是个老石匠,我童年所有的喧闹,都浸染在他一下一下敲打青石的节律里。那声音不尖锐,是闷闷的“叩、叩”声,像一颗固执的心,在沉睡的岩层深处,缓慢地搏动。他为我演示如何开凿一个最简单的榫头。他苍老的手指拂过粗砺的石面,像在抚摸一匹驯良野兽的脊背。“石头不说话,”他看着我说,目光沉静如他手下的碑,“可你下多重的力气,它就还你多深的声音。一笔划,一凿子,都赖不掉。”
那时的我,并不能懂得这沉默的训诫。我只觉得那工作太苦,太寂寞。我的世界是学校走廊里喧嚣的人声,是午后操场上滚烫的塑料草坪,是一切速生速朽、光怪陆离的新鲜玩意儿。他的石碑,像一个个从时间河流里凸起的、孤零零的顽固岛屿,与我流动的、飞扬的青春隔着宽阔的水域。
直到他倒下,躺进医院那片刺目的白里。生命的最后时光,他变得很柔软,不再谈论石头,却反复向我问起祖宅天井里那棵腊梅,问起一块他年轻时刻坏了的、被埋在墙角的石料。他的话语像断线的珠子,零落,却温润。我忽然明白,他那坚硬的一生,并非为了对抗世界的消逝,而是在练习一种庄重的告别。他为无数陌生人刻下过墓志铭,轮到自己,却只留下一句:“就是个做石头的。”
他走后,我接过了那套錾子与手锤。它们在我手中,异样地沉重、冰冷。我把自己关进他空旷了一半的工棚,发疯似地想在一块废石料上,凿出他名字的第一个字。铁与石撞击,迸出刺眼的火星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而我凿出的,却只是一堆歪斜、破碎的浅坑,像不成形的泪滴。那个下午,我对着那堆失败的刻痕,失声痛哭。我终于承认,我继承不了他那份与沉默对话的手艺,我甚至无法为他立起一方配得上他的碑。
也正是在那个黄昏,当我颓然坐在石屑中,看着夕阳将工棚的窗棂染成旧蜜的颜色,一种奇异的感知,像水底的暗流,缓缓漫上心头。我忽然“听”见了,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周身奔涌的、属于他的血脉。我听见,他凿击的每一声“叩”,都不是询问,而是应答。是人对混沌宇宙的应答,是短暂生命对永恒时间的应答,是“我存在过”这四个字,最朴素、也最铿锵的发音。
这无声之声,一旦听见,便无处不在。
我开始在一切事物上,辨认爷爷说过的“碑”。老宅门楣上,那被风雨剥蚀的“耕读传家”,是曾祖的碑;母亲那本边角卷曲的《实用护理学》,扉页上褪色的名字,是她搁置的少女梦想的碑;甚至父亲那辆倚在墙角的二八大杠,每一处锈迹,都记录着一条他为生计奔波的具体街道。我们这座城市,这座以“日新月异”为荣的城市,其地基之下,是否也层层叠叠地,压着无数这样无人识读的、无字的碑林?
推土机终于还是来了。它们像披着钢铁甲胄的史前巨兽,冷酷、高效地咀嚼着砖石与记忆。我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老屋在烟尘中缓缓跪下,坍塌。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,我只是感到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脱。家园,从此成了一个只能反向抵达的坐标,只在梦里,只在回忆的暮色中显形。
但我没有转身离开。我走上前去,从那一堆尚且温热的、混杂着木屑与碎砖的瓦砾里,捡起了一小块青石。那是爷爷某件未完成作品的一角,断面新鲜,带着机器撕裂的粗暴痕迹。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,石头的棱角硌着掌纹,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。
我攥着的,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。它是一个匠人一生的专注与尊严,是一个时代笨重而高贵的背影,是我所有乡愁凝结成的、最后的核心。它是一块会行走的碑。
从此,我携着这方微缩的碑,汇入了车站码头那一片黑压压的、沉默的人群。我们都是迁徙的碑林,身上镌刻着不同故乡的经纬、不同往事的铭文。我们彼此摩肩接踵,却听不见对方身上的风声与锤音。
只有在某些个加班的深夜,当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,揉着干涩的双眼,无意间触到桌上那块温凉的青石;或是在某个异乡的黄昏,当我穿过陌生城市里一条相似的小巷,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敲击的闷响———那一刻,所有迁徙的碑林都会在时间的某一个断层里,瞬间归位,发出只有我们自己能听见的、沉重而悠远的共鸣。
那共鸣说,此处,曾有金石,曾有不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