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家求学,枕边常放着几本关于“乡土”的书。唐诺的《乡风市声》、野夫的《乡关何处》,那些文字里奔涌的故园之思,像一只无形的手,总在寂静的深夜,精准地叩响我心扉上那把名为“安仁”的锁。我所思念的安仁,从来不是余光中先生笔下那枚单向度的“邮票”,它是一片立体的、丰腴的、在时间中缓缓沉淀的故土,是镌刻在我灵魂深处的三重图景。
山水形胜,天地铺展底色。我的安仁,是一幅由稻田与丹霞合力绘就的、饱含生命张力的大地长卷。
若从高处俯瞰,永乐江便是这幅长卷的银白中轴,它不急不躁地流淌,将两岸的景致一分为二,却又奇妙地缝合在一起。江水滋养着万顷田畴。安仁的稻田,是我见过最富哲学意味的绿。它不像草原那般野性奔放,而是被田埂规整成一片片秩序的碧玉,顺着山势起伏,如梯般攀援而上。这绿,是活的。春日,它是秧苗初插时那怯生生的、水灵灵的浅碧;夏日,它是禾苗疯长时那沉郁的、几乎要滴下墨来的浓绿;及至秋日,它又谦逊地低下头,将绿袍换作金裳,在阳光下漾开一片丰饶的光晕。
而与这片温柔绿意形成强烈对照的,是那些兀自耸起的丹霞山峦。它们是大地燃烧后凝固的血液,赭红、赤褐,在晨昏光影下变幻着奇崛的色调。如《白云一片动乡心》中所描绘的那般,常有白云如丝如缕,缠绕于红岩绿树之间,平添几分仙气与静谧。这刚与柔、润与燥、红与绿的并置,构成了安仁最基础的骨骼与肌理。我童年赤脚跑过的田埂,那温热泥土从趾缝间溢出的触感,与攀爬丹霞时掌心被粗砺岩石摩擦产生的痛感,共同构筑了我对“故土”最原始的身体记忆。这山水,是安仁馈赠予我的第一层生命底色,它告诉我,世界既有稻田般温润的包容,也有如丹霞般站立的坚韧。
草木魂灵是人间烟火的脉动。安仁的魂魄,涌动在弥漫于空气里的、那一股苦香交织的草木气息中,凝集在由草药与市声共同谱写的、充满生命烈度的民间现场。
安仁人与草药的关系,是沁入日常的。正如《乡土漫谈》里所记录的民间智慧,我家的窗台上总有几盆薄荷、紫苏,它们是家庭的“草药卫兵”。童年的我,若有些许风寒暑热,母亲从不急于寻医问药,她总会从她的“百草园”里,或是去街角的药摊上,寻来几味草药,熬煮成一碗或辛涩或甘凉的汤汁。那味道,初入口或许抗拒,但回味里,是土地最本真的安抚。
而这草药的集体灵魂,则在一年一度的“赶分社”中,得到最极致、最狂欢的释放。空气中上百种草药的气味混合、碰撞、发酵,形成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气场:艾草的清冽、鱼腥草的腥涩、金银花的甘香,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根茎所散发的土腥与辛烈……这气味不总是宜人的,但它真实、猛烈,充满了疗愈与生存的原始力量。“赶分社”不只是一场交易,它是安仁人用身体、嗅觉和集体记忆参与的一场盛大仪式,是乡土社会生命力的集中喷发。它让我明白,我的故土,其内核是如此的热烈、蓬勃,甚至带着些许蛮性的健康。
味觉乡愁,是个体情感的锚点。乡愁,最终都需要一个最私密、最顽固的锚点,才能将飘忽的情感牢牢系在现实的岸畔。
于我而言,这个锚点便是安仁餐桌上的至味———那碗其貌不扬,却足以定义故乡的“抖辣椒”。这道菜,堪称安仁人性格的味觉图腾。它其貌不扬,做法粗犷:将本地产的青辣椒置于柴火之上,烧至表皮焦煳起泡,再与蒸熟的茄子、皮蛋一同放入陶臼,用木槌反复捶打、捣烂,直至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成品的“抖辣椒”,是一碗混沌未开般的糊状物。用它下饭,初入口是辣椒灼人的痛感,旋即,茄子的绵软温和地中和,皮蛋的Q弹又带来咀嚼的惊喜,几种截然不同的食材,在捶打中达成一种激烈而和谐的风味平衡。这像极了安仁的乡土人情,质朴、真实、不事雕琢,内里却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与融合力。
在异乡的湘菜馆,我再也寻不回那个味道。我恍然大悟,我思念的,不只是辣椒、茄子、皮蛋本身,更是那口被柴火熏得乌黑的铁锅,是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槌,是家中灶屋里弥漫的油烟气息,更是围坐在旧木桌旁,家人一边被辣得吸气,一边谈笑风生的那份融融暖意。这“抖辣椒”的滋味,便是我个人情感地图上,为安仁标定的、无可替代的坐标。
合上书卷,窗外是北方都市彻夜不息的流光。我的安仁,却在这片喧嚣中愈发清晰。它是如《乡关何处》所探寻的,一个立体的、复杂的、承载着自然节律、民间狂欢与个人记忆的完整世界。它是我生命的来处,是我精神的原乡。无论我走得多远,安仁———那山水、那草木、那味道,都已内化为我的骨骼与血脉,成为我回望这个世界时,最深情的视角;成为我行走四方时,永不迷失的灯塔与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