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

时间:2025-12-17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许延蕾    查看:156   

冬夜归家,寒气如针,刺得人脸颊生疼。推开院门,一股暖意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跳跃着,映得母亲的脸庞忽明忽暗。她正俯身添柴,火光在她眼角刻下的细纹里流淌,仿佛岁月也在这灶火旁悄然停驻。我搓着冻僵的手,凑近灶口,那暖意便如温顺的小兽,舔舐着我的指尖,驱散了满身寒气。这灶火是人间最朴素的炉膛,也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灯盏。

灶火是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。幼时,我常蹲在灶前,看祖母佝偻着腰,在灶台前忙碌。她粗糙的手掌抚过锅沿,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。灶膛里,柴火燃烧着,发出低沉而安稳的声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。锅盖边缘,白汽氤氲升腾,带着米粥的甜香,弥漫了整个厨房。祖母偶尔会从灶膛里扒出几颗烤得焦黄的红薯,剥开滚烫的皮,露出金黄软糯的瓤,递给我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那甜味至今仍在我舌尖萦绕,成为我生命里最原始、最熨帖的滋味。

灶火边也常常是邻里温情流转的驿站。记得有一年寒冬,邻居张伯家突遭变故,灶冷无烟。祖母二话不说,每日多煮一锅热汤,盛在粗瓷碗里,让我端过去。张伯接过碗时,双手微微颤抖,眼中泪光闪烁,却只低声道:“这灶火暖,心也暖”。后来,张伯家境稍缓,便送来新收的豆子,说是灶火情谊,不能白受。灶火微光竟能照亮人心幽微处,让贫瘠的日子也生出暖意来。原来人间烟火不仅暖胃,更暖心肠。

然而时代如风,吹散了许多旧日景象。如今城市高楼林立,厨房里多是冰冷的燃气灶或电磁炉,按钮一按,蓝焰无声燃起,高效却少了那份生气。回乡探亲,老屋的灶台早已蒙尘,灶膛空寂,再不见柴火跳跃的光影。母亲坐在新装的电饭煲旁,神情有些落寞,“省事是省事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”。我明白,那少的是柴火噼啪的节奏,是灶灰余温的触感,是围炉夜话时话语被火光烘暖的质地。现代便利如流水线般精准,却冲淡了生活里那些需要耐心守候的仪式感。

灶火虽渐行渐远,但它的精神却并未熄灭。去年冬天,社区组织孤寡老人包饺子,我主动报名帮忙。厨房里,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一起,和面、擀皮、调馅,动作虽慢,却专注而欢喜。一位老奶奶颤巍巍地捏着饺子边,忽然抬头对我笑,“这热闹劲儿,像不像从前灶火边?”那一刻,我豁然明白,灶火之魂并非仅存于砖石砌就的灶膛,它早已化入人心深处,成为一种对生活本身的虔诚与珍重。无论形式如何变迁,只要有人愿意为他人捧出热食,愿意在寒冷中传递暖意,那灶火便从未真正熄灭。

灶火是人间最古老而坚韧的隐喻。它不单是烹煮食物的工具,更是我们与土地、与亲情、与邻里之间那根温热的脐带。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,生活之真味不在珍馐美馔,而在一碗热汤的诚意里,在一双递来烤红薯的手掌中,在无数个平凡日夜对暖字的执着守护上。

如今,我亦在自家厨房的炉灶前忙碌。当锅中的水开始低吟,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我仿佛又看见老屋灶膛里跃动的火苗,看见祖母慈祥的侧影,看见张伯接过热汤时眼中的微光。这灶火早已超越了物理的燃烧,它成了我心中一盏不灭的灯。纵使世界奔流不息,总有些东西值得我们俯身守护,以心为薪,以情为焰,在喧嚣尘世里煨暖自己,也照亮他人。

灶火虽小,却足以映照出人间最本真的温度。那温度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愿意为彼此停留、为生活用心的每一个瞬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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