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雄安本是为了看乒超,散场后心里空得慌,便听赛场志愿者建议,坐旅游专线到了白洋淀。春正黏在苇丛里不肯走,把去年的黄和今年的青揉得难解难分———风一吹,连那股子旧岁沉淀的热乎气都跟着漫了出来,混着淀水特有的腥甜,一下就把空落落的心填了大半。
刚踏上临淀的木栈道,脚底下的木板就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。栈道边的苇秆分得明明白白又缠缠绵绵:老秆还僵在水里,褐黄中泛着沉沉的旧色,粗粝的秆身布满皲裂的纹路,手摸上去,那些纹路里还嵌着去年的残泥,裹着水腥气的凉。记得小时候听外祖父讲,当年雁翎队就常在这样的老苇丛里藏枪,夜里摸黑取枪时,指尖触到的就是这样的糙面,带着淀水浸透的沉实。他还说,笑笑长大了有出息一定去那看看,听时没想着要来看,多年后,我竟真阴差阳错来到了童年故事里的地方。跟导游学了怎么辨别新苇老苇,眼看着新苇嫩青的秆身裹着一层细绒,叶尖卷着点鹅黄,蹭得老秆“沙沙”响。风过的时候,老秆晃得沉,是慢悠悠的拍子;新苇颤得轻,是细碎碎的调子,两种声响裹在一处,可能当年淀里传递消息的暗号也这样吧:不紧不慢,却暗暗攥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偶尔有去年的枯叶从老秆上脱落,打着旋儿落在新苇的叶尖上,那点暗黄衬着嫩青,像时光在春的画布上盖了个戳,印着新旧交替的痕迹。道旁的野草也凑着热闹,去年的枯茎还弯在地上,新叶已经从茎根冒了出来,青嫩的芽尖顶着薄土,有的还带着没抖落的泥点,鲜活气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。我又想起了外祖父,那个被他的红军父亲“练”大的小老头,晚年也总是抱着我讲那些他儿时听来的故事。
坐船往淀心去,船娘撑着竹篙,每一下都稳稳扎进水里,搅起的浪圈一圈圈散开。淀水是发闷的浅绿,不像暑假看过的江南春水那般透亮,却透着股厚重的生机,阳光砸在水面上,碎金片子似的在船板上跳来跳去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船娘歇篙的时候,指着苇丛深处的暗影笑:“那片老苇塘,当年藏过七只木船,雁翎队的小伙子们就猫在里面,气都不敢喘,就听新苇蹭着船帮‘沙沙’响,那声响既是掩护,也是信号。”外祖父,这句话我想你父亲没跟你讲呢,可现在,我知道喽,可能多年后,我会告诉我的孩子:这可是我姥爷都不知道的故事!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,老秆的褐和新苇的青缠成一团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船娘又说:“开春的时候最有意思,老苇还没倒,新苇就疯长,像极了当年那些跟着前辈学本事的半大孩子,看着嫩,骨子里全是硬气。”说话间,一只白鹭从苇丛里腾起,翅膀扫落的露水珠砸在水面上,溅起的涟漪裹着老苇的影子。我问船娘:现在动物这么不怕人的吗,眼见着到跟前了才走,她笑着说:“是我们闯到人家地盘啦!现在国家政策好,这些白鹭也愿意留在这了,前两年,别说白鹭了,鸟你也少见啊!”话音刚落,船里的人都笑了。
下了船往苇荡深处走,软泥顺着鞋缝往上裹,冰凉凉地贴着脚底板,新草的汁蹭在裤腿上,留下一片片淡绿的痕迹,风一吹,凉丝丝的。我蹲下来摸那些老秆,皲裂的缝隙里竟嵌着颗新芽,嫩青的芽尖顶得老秆微微发皱,忽然就想起外祖父哄孩子的故事:当年淀里的兵,好多都是半大的孩子,攥着枪杆的手还带着稚气,却偏要往最危险的老苇塘里钻———跟这新苇一个样:倔!风里的味道越来越复杂,有新苇的清嫩,有老泥的厚重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,或许是我的错觉,又或许,是这淀水深处,真的藏着当年的热血记忆,随着春风,一遍遍在苇丛间回荡。
几个当地的老人坐在不远处聊天,手里摇着蒲扇,说着当年淀里的故事,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。他们的话语里,有对过去的追忆,也有对如今的欣慰。我听着他们的谈话,看着眼前的青黄苇丛。外祖父,若你还在,我就带你一起来这,也许你还能从这些老人这学点新故事给我讲,可惜你已不在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老苇的影子沉在淀面上,新苇的尖还泛着点淡淡的青,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远处的村落亮起了灯火,星星点点的光映在淀面上,与天上的晚霞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温柔而厚重的画面。到了要去高铁站的时间了,我起身往回走,脚下的木板依旧“吱呀”作响,仿佛在与我道别,又仿佛在提醒我,下次再来,这淀上的春,又会是另一番青黄交织的模样,外祖父,我终是来了你故事里的白洋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