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的一天,是从泉水的叮咚声里开始的。
拂晓的微光还未穿透云层,整座城裹着薄雾似的轻纱,带着几分惺忪睡意,唯有泉水的流淌声格外清亮,像大自然奏响的晨曲,在街巷里悠悠回荡。黑虎泉边早已没了夜的静谧,三三两两的老街坊,提着各式各样的水桶、水壶———有的是锃亮的铁皮桶,有的是古朴的陶制壶,还有的是轻便的塑料桶,桶身上依稀印着经年累月的水渍与划痕———沿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路缓步走来。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缝隙里钻出几丛嫩绿的苔藓,踩上去湿滑而松软,带着泥土与泉水交织的清新气息。
泉眼旁,水汽氤氲,朦胧了清晨的光影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熟练地将水桶递到喷涌的泉口下,清澈的泉水如银柱般窜出,带着细碎的气泡,瞬间注满桶身,泛起层层细密的水花,溅在指尖凉丝丝的。桶沿上挂着的青苔,绿得发亮,是岁月留下的温润印记,也是老济南人与泉水最亲密的证明。老人们排队时闲话家常,声音被泉水的流淌声衬得格外柔和,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,惊醒了枝头栖息的麻雀,扑棱棱掠过晨雾,落在不远处的柳树枝头。一壶泉水泡上一杯茉莉花茶,茶汤清澈透亮,漂浮着几朵洁白的茉莉,香气四溢,沁人心脾,这便是济南人一天最地道的开场白。
顺着泉水流淌的脉络,拐进曲水亭街,才算真正走进了济南的肌理。“家家泉水,户户垂杨”在这里不是一句遥远的诗,而是触手可及的生活。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,倒映着两旁的屋舍与垂柳,路两旁,泉水汇成的小溪潺潺流过,溪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,它们摆着尾巴,在石缝间穿梭,自在惬意。溪边的垂杨柳条如丝如缕,翠绿的叶片上挂着晨露,随风轻拂,偶尔掠过行人的肩头,留下一丝清凉。
老人们搬出小马扎,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,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聊着天———说的是街坊邻里的琐事,谈的是节气时令的变化,语气平和而舒缓。手边的搪瓷杯里,泡着的正是清晨刚打来的泉水茶,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,与空中的薄雾交融在一起。空气中飘来胡同深处早点铺的香气,是油旋在鏊子上烤出的焦香,带着芝麻的醇厚;混着甜沫的咸香,里面藏着花生、粉条与菠菜的鲜香,勾得人馋虫四起。早点铺的窗户敞开着,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飘出,在街巷里弥漫,引得路人频频回首。
穿过曲水亭街,就到了大名鼎鼎的芙蓉街。若是中午时分来,这里早已被浓郁的市井气息包裹得严严实实。阳光透过两旁店铺的幌子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老板们洪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:“刚出锅的把子肉,肥而不腻嘞!”“甜沫、油旋,热乎的!”“正宗的九转大肠,来尝尝!”吆喝声里满是底气与热情,感染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学生、上班族、游客挤在一起,摩肩接踵,脚步声、笑语声交织在一起。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,红油鲜亮,撒着翠绿的香菜与金黄的花生,站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满是满足;有人围着烤串摊,目不转睛地盯着炭火上滋滋作响的肉串,油脂滴落,溅起细小的火星,肉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,让人垂涎欲滴;还有人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旋,趁热咬上一口,外酥里嫩,麦香与芝麻香在口中炸开,满口留香。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为大明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落日的余晖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,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摇曳。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蓝天、白云与岸边的亭台楼阁,偶尔有微风吹过,湖面泛起层层涟漪,将倒影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不远处的超然楼渐渐亮起了灯,暖黄的灯光从窗棂中透出,映在湖面上,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,美得让人沉醉。随着夜色渐深,超然楼的灯光愈发璀璨,整座楼阁被灯光勾勒得轮廓分明,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与岸边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,构成了一幅繁华而温暖的夜景图。忙碌了一天的济南人,或是沿着湖边散步,晚风拂面;或是坐在石阶上吹风,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,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夜晚的宁静与惬意。
夜深了,街头的行人渐渐稀少,但还有不少小吃摊亮着温暖的灯光,没有收摊。摊位上,老板熟练地煮着馄饨,白色的馄饨在水中翻滚,渐渐浮起,香气四溢;或是烤着几串刚串好的烤串,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,撒上辣椒面与孜然粉,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或是几串刚烤好的烤串,是加班晚归的人最温暖的慰藉。老板熟练地煮着馄饨,嘴里还不忘和客人唠几句家常。
泉水依然在暗夜里静静流淌,从黑虎泉到趵突泉,从曲水亭街到大明湖,流淌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,滋养着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。月光洒在泉面上,泛起淡淡的银光,泉水叮咚,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的故事。这,就是济南,一座被泉水浸润,充满了生活诗意的城,它的十二时辰,每一刻都藏着最动人的烟火与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