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城的水

时间:2026-03-18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周熙然    查看:12   

济南真不愧是泉城,泉水真多啊,多得像我流不完的眼泪。

我是冬天来到这座城市的。飞机落地时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没有雪。车上遇到了健谈的老奶奶,下了车便问我:从哈尔滨来,会不会觉得济南不够冷?我笑了笑,说还好。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,像松花江上还没来得及冻实的冰,轻轻一碰,就碎了。

第一个月,我给家里打了整整三十通电话。妈妈总在电话那头问:“吃饭了吗?钱够花吗?济南好不好?”我说:“好,食堂的菜比高中好吃,宿舍的暖气比家里还热,周末去看了大明湖,湖面没结冰,有野鸭子在游。妈妈说:“那挺好”。我说:“嗯,挺好。”挂了电话,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,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,可我还是把手插进口袋里,像在家那样。

妈妈不知道,我看大明湖的时候,想的是松花江。松花江三月还在开江,冰块碰撞的声音,隔着一公里都能听见。妈妈不知道,我走在泉城广场,听见喷泉的音乐,想的是中央大街的街头艺人,手风琴拉俄罗斯民谣的时候,雪花落在琴键上,化成水。妈妈不知道,我在芙蓉街吃油旋,咬第一口,突然就吃不下了。油旋是咸的,可我想吃的是甜的———你过年炸的麻花,裹了糖霜,咬一口,掉一手渣。

小时候你总说,等你长大了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我说我要去北京,去上海,去最远的地方。你笑着刮我的鼻子,说:“好,妈支持你。”高考填志愿那天,你在厨房做饭,我隔着门喊:“妈,我报济南了。”你探出头来:“济南?那么远。”我说:“不远,火车二十四小时。”你擦了擦手,又缩回厨房,说:“你看着办吧,妈不懂。”

你什么都懂。你只是不说。

离开家的那天,哈尔滨零下二十度,站台上全是冰。你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,站在检票口外面,隔着玻璃看着我。我朝你挥手,让你回去,外面冷。你不动,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发白。我想跑回去,再抱你一下,可队伍往前挪,我被推着往前走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哭了。邻座的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,说:“第一次出远门吧?”我点点头,没告诉她,我不是第一次出远门,是第一次走这么远,远到想家的时候,可能回不去。

妈妈,如果再选择一次,我可能还是会来济南。这里的泉水教会我温柔,这里的人教会我慢慢说话,这里的春天让我知道,原来三月可以不用穿棉袄。但是妈妈,我一定会在出发之前,紧紧攥住你的手,多攥一会儿,像小时候你攥着我学走路那样,把你的温度存进骨头里,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暖一暖。

前几天,趵突泉的柳树绿了。我站在泉边,看那三股水一刻不停地往上涌。泉水那么清,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硬币,能看见水草摇曳的姿态。可看着看着,我就看不清了。眼泪掉进泉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,就那么被吞没了,像这些年所有没说出的话,所有没流完的泪,都去了同一个地方。

妈妈,你知道吗,济南的泉水和哈尔滨的松花江,最终都会流进同一个大海。也许有一天,我在济南掉下的眼泪,会随着水流,一路向北,流到你身边。那时候你会不会知道,那是我想你了?

妈妈,我长大了。我开始懂了。懂你那年为什么不让我报北京的学校,懂你为什么总在电话里说“挺好”,懂你送我上车时,为什么一直攥着手。你怕一松开,我就飞走了。可你更怕我飞不起来。

济南的泉水还在流,流过白天,流过黑夜,流过我想你的每一个瞬间。它们流进大明湖,流进小清河,流进黄河,流进渤海,流进黄海,流进日本海,流进鄂霍次克海,流进鞑靼海峡,最后流进黑龙江的出海口。

妈妈,济南的水,终究是要流回北方的。

就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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