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的魂,一半在趵突泉的清冽,一半在寻常巷陌的烟火。似乎比起大城市的繁华与忙碌,济南这个城市多了些生活的趣味和人间的烟火风味。当晨光漫过黑虎泉的石阶上留下的点点水渍时;当暮色染红河灯初上的曲水亭街夕阳正好时,那些藏在市井深处的“民间艺术家”,便带着老济南的温度和人情,拿着他们的伙计和把式闪亮登场,可能是中年温厚的叔叔,可能是鬓发花白的奶奶。他们没有耀眼的头衔,没有华丽的舞台,在街头巷尾,在茶余饭后,用自己的老手艺,做出了济南独特的文化名片。日子过成了诗,生活酿成了蜜,“民间艺术家”的随性书写,也为这座城刻下了最鲜活的印记。阳光正好,背上包,去济南的深处,看一看。
晨雾散尽,芙蓉街尚没有人来人往的喧闹,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,一切都宁静而又安详。还在睡梦的济南,被一个骑着小车的老大爷唤醒了。糖画摊已支起了架子。一口小铜锅,一勺融化的麦芽糖,一块光滑的青石板,便是他的全部“家当”。济南的画笔,在这一勺糖里,开始了创作。
手指轻勾,手腕微晃,金缕丝丝落下,有些在空中凝结,俏皮翘起来像小狗尾巴。初起,似乎看不出真貌,嘘,静静地看,糖浆在石板上流淌、勾勒。一笔勾勒出了脊背;似乎还是不识,再顺势一转,连连波浪,鳞片层层叠叠,难道是鱼?当龙头出现,龙须飘逸灵动,全程不过三五分钟,一条栩栩如生的“金龙”便跃然石板之上。当孩子们拿到时脸上的欣喜和雀跃,眼睛瞪得溜圆,小牙乐得呲在外面。我看着孩子的笑容,忆起幼时的手里的小狗糖画,想起那时的快乐。虽然时过境迁,糖画似乎越来越少,童年的味道在慢慢变淡,但总有几个人,用手艺留下童真,也留下济南的老味道。阳光下,糖画的甜香与他的话语交织,成了清晨最温暖的注脚。
曲水亭街的潺潺流水旁。夕阳洒下,荡起层层微光。耀眼的阳光洒在流水旁的青石板桌上,那几张红纸像是活了一般,多了几分韵味和雅致。一个眼角攀上皱纹的阿姨,一张红纸,一把剪刀,仿佛便能剪尽这世界万千风光。她不用画稿,仅凭记忆和手感,咔嚓几下,一朵荷花便含苞待放;再剪几刀,一对鸳鸯便戏水成双。
走过路过之人皆惊叹于其技艺之精巧。“剪纸就像过日子,要用心,要细致,一剪子下去,就不能回头。”这正如老济南人的生活一样,用心去过,平和又从容,不后悔,不遗憾,在这座充满文化底蕴的老城如缓缓流水般度过宁静时光。低头再看,眼神神奇地不再关注于红纸上剪的什么,而是看到阿姨的手,她的指腹和指节布满老茧,那是常年握剪刀留下的痕迹,也是岁月赋予她的勋章。摊位旁,挂着她剪的《济南八景》,趵突腾空、明湖泛舟、千佛晓月,每一幅都细腻传神,将济南的风光定格在方寸红纸之间。
傍晚,走进一条不知名的巷子,巷口的几个老槐树下有几个胖胖的慈祥的阿姨在树下坐着,她指尖捏着几缕青黄相间的蒲草,时而交叉缠绕,时而翻转折叠,微胖的手指却灵活得不像样子。起初我还纳闷是在做什么,走上去细瞧,竟是草编。几个阿姨们唠着家常,聊着八卦,虽不至于“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”但寥寥几下,一个实用的小筐便出了手。我起了兴致,走近蹲下探看。
几缕麦秆在她们掌心翻飞,眨眼间,又一个小巧玲珑的蝈蝈笼初见雏形。一只手拿着,另一只手用细草绳轻轻收口,再缀上一段流苏,提在手里晃一晃,笼身编纹细密整齐,透着质朴的灵气。旁边还摆着刚编好的草帽,帽檐宽大,纹路灵巧,我拿起来试着戴了戴,有些大,掉到了脸上,深吸一口气,带着阳光和麦秆的清香;还有圆滚滚的小篮子,边缘打磨得光滑,盛些瓜果零食正合适。而这些精美得仿佛不是出自人手,似乎本身就是长这样的。我拎起蝈蝈笼,晚风一吹,草编物件轻轻晃动,仿佛能听见田野里麦浪翻滚的声音,满是老济南的烟火与质朴。
一天的时间太短,不足以让我走进真正的老济南。走街串巷时,我似乎也窥得老济南些许风韵,砖缝中,泥土间,街道旁,处处都是老济南的味道。在济南的市井街巷和人间烟火中,有太多藏着真正手艺的民间人:三两下,吹出个糖人;海绵笔蘸水,青石板上微微一划,写出的便是正儿八经的篆隶楷行草;路边某个巷子的深处,说不定就坐着一个唱山东快书的艺人;一块面四下捏捏,便从方方正正的小块儿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小人。他们不图名,不图利,两三笔写下的是老济南的记忆,刻下的是民间艺术的传承,是济南人刻进骨子里的生活意趣。
夜幕落下,我袭着晚风,看人潮散尽,看“民间艺术家”笑着,聊着,带着自己的一身功夫隐于济南的角落,他们如同散落的珍珠,微小却在那处散着耀眼的光。他们是市井里的匠人,是文化的传承者,是济南城市中的独特风景。因为有了他们,济南的烟火气才更加浓郁,这座城也变得不单薄起来。下次你来济南,不妨放慢脚步,走进那些寻常巷陌,去遇见这些可爱的民间艺术家,聊聊天,看看他们毕生的骄傲,鼓个掌,喝个彩,感受他们手中的温度,聆听他们与老济南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