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在我身 念在我心

时间:2026-04-22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周熙然    查看:46   

来济南以后,我没吃过锅包肉。

不是没看见。学校后街有两家东北菜馆,招牌上写着“正宗哈尔滨锅包肉”,红底黄字,亮堂堂的。每次路过,我都往里看一眼,看那些学生围坐一桌,盘子里的肉片金黄油亮,酱汁挂得均匀。可我一次都没进去。

我怕那不是家里的味道。

家里做的锅包肉,和他们做的不一样。

我们家不常做锅包肉。妈妈说费油,费肉,还费工夫。肉要选通脊,切大片,用刀背拍松,拍得薄薄的,又不能拍破。淀粉要用水调,调得稠稠的,挂糊要匀,不能厚也不能薄。炸的时候更讲究,第一遍炸熟,第二遍炸脆,火候差一点,就不是那个味儿。

最关键的是糖醋汁。你说,糖和醋的比例是秘密,谁问都不告诉。我小时候趴厨房门口看你颠勺,锅里的肉片翻来滚去,酱汁裹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香味就窜出来了。我问你比例是多少,你回头冲我挤眼睛,说,等你长大就告诉你。

可我长大了,你还没告诉我。

我来济南的前一天晚上,你在厨房忙了一下午。我说妈别做了,吃不了那么多。你不听,炸了丸子,炖了排骨,最后端出一大盘锅包肉。那盘肉码得整整齐齐,酱汁红亮亮的,肉片上还撒着香菜段和胡萝卜丝。你解下围裙,坐在我对面,说,多吃点,济南没这个味儿。

我吃了很多。吃得牙一直痛。老毛病了。小时候吃糖吃多了,牙一直不好。锅包肉酸甜口的,最刺激牙神经。我捂着腮帮子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你跟出来,手里端着杯温水,还有止疼片。你说,明知道牙疼还吃那么多,傻不傻。我说,你做的太好吃了,忍不住。你笑了,又骂我傻。

吃了药,牙不疼了。可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,明天就要走了,下次吃你做的锅包肉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

妈妈,到济南之后,我真的没吃过锅包肉。

有一次室友拉着我去后街那家东北菜馆,说请我吃家乡菜。我看着菜单上“锅包肉”三个字,愣了很久。室友问:“怎么了?”我说:“牙疼,吃不了酸甜的”。她信了,点了别的菜。

可我没告诉她,我不是怕疼,我是怕家。

我怕一口下去,不是那个味道。更怕,吃到了那个味道,会更想家。

前几天,我牙又疼了。我捂着腮帮子去拿点了外卖送来的药,我知道是什么毛病,少吃甜的酸的就行。

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突然特别想吃你做的锅包肉。想得牙更疼了。

我听过一种说法,人在生病的时候,最想家。想家里的床,家里的枕头,家里的味道。我躺在学校那张放了你挑选的软床垫的硬板床上,想着你做的锅包肉,想着你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的样子,想着你说“明知道牙疼还吃那么多,傻不傻”。想着想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我给打电话你,没说几句,你就听出来了。你问:“牙又疼了?”我说:“嗯”。你问:“吃药了吗?”我说:“吃了。”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家了吧?”我没说话。你说:“妈也想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哭了很久。

妈妈,其实我知道,我不是真的想吃锅包肉。我想的是你做锅包肉时厨房里冒出的油烟味,想的是你颠勺时专注的侧脸,想的是你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吃,自己不动筷子的样子。我想的是那个厨房,那张餐桌,那个永远等着我回去的家。

锅包肉哪儿都有。可只有你做的那盘,是我吃了二十年的味道。

济南的冬天快过完了。雪都不再来这里了。我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空空如也的树,想着你炸锅包肉时,油锅里“滋啦”那一声。那声音比这满城的泉水都好听,比这满街的喧闹都响亮。那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,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声音。

妈妈,我牙不疼了。可我已经开始想你了。

版权所有 ©2011-2026 济南大学

技术支持:华文融媒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