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驻侗乡听和鸣

时间:2026-05-06     来源:文学院     作者:崔煜婵    查看:413   

我所追寻的,并非那些名声煊赫、游人如织的所在,而是一个可以让耳朵苏醒过来,去捕捉被都市喧嚣所遮蔽的、大地低语的地方。于是,我的脚步,将我带到了黔东南的层层山峦之间,带到了肇兴侗寨。

与它的初见,并无多少视觉的震撼。五座鼓楼,五座风雨桥,以及鳞次栉比的吊脚木楼,仿佛是从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。它们太和谐了,和谐得几乎要隐入背景。然而,当我定下心神,闭上眼,一种更为深沉的存在便缓缓浮现。那是一种声音,或者说,是一片声音的基底,是这座寨子的呼吸。是花桥下潺潺的流水,是木楼檐角被风轻轻拨弄的轻微响动,是偶尔几声空灵的鸟鸣,是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捶打布匹的闷响。这些声音并不企图表达什么,它们只是存在着,交织成一片安详的、流动的静默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来到这里,不是为了看,而是为了“听”,是为了聆听,聆听一种行将逝去的、关于生活的古老回响。

我的“聆听”,始于一座鼓楼。侗族人将鼓楼视若村寨的心脏与灵魂。我眼前的这一座,密檐式伞形顶,十三重檐层叠,巍巍然直指苍穹。它通体由原木榫卯接合,不费一钉一铁,结构之精密,宛若天工。我抚摸着那被岁月浸染得黝黑发亮的梁柱,触手之处,是一种温润而粗砺的质感。在这静默的矗立中,我仿佛能听到所蕴含的无数过往的喧哗———那是寨老们在此议定款约时,沉稳而威严的语调;是节庆时分,全寨男女老少欢聚于此,酒杯相碰的清脆与欢声笑语的热浪;或许,还有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雨水敲打着瓦檐,而楼内灯火通明,守护着整个村寨的安宁。鼓楼不言,却仿佛是一部立体的、用时间书写而成的厚重典籍,每一道木纹,都是一个句子,每一处榫卯,都是一段章节。我所听见的,是一种秩序,一种将个体紧密联结于集体的、温情脉脉的契约精神。

这精神的另一重奏鸣,则在夜晚的歌声里达到了顶峰。热情好客的侗家人在一座最大的鼓楼前,为远道而来的客人点燃了篝火,也准备了一场声音的盛宴。当那些身着靛蓝土布盛装的歌者———主要是年长的妇人与娇羞的少女———站成一圈时,周围的喧嚣逐渐平息。随后,悠扬的歌声缓缓响起。

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音乐厅中领略过的声音。它没有器乐的伴奏,没有繁复的和声,纯净得如同山涧的清泉,却又丰厚得如同脚下的沃土。她们的声音并非从喉咙中“唱”出,而是仿佛从胸膛深处、从生命的本源中自然地“流淌”而出。高亢时,清越入云,似乎能穿透鼓楼的顶层,与星辰对话;低回时,婉转缠绵,如同月光在溪流上漾开的丝丝涟漪。这便是被誉为“天籁”的侗族大歌。尽管我听不懂一个词,但那曲调中的喜悦、忧伤、对祖先的追念、对爱情的向往、对自然的礼赞,却以一种超越文字的方式,直抵我的心魄。我闭上眼,任由那声音的波浪一遍遍洗涤着我的肺腑。在这宏大而又精微的和声里,我听不到任何一个凸显的个体,所有的声音都完美地融为了一体,仿佛森林的呼吸,仿佛溪流的合唱。那一刻,我恍然大悟,这歌声便是侗族社会的精神图谱———个体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并与之共振,方能发出如此和谐、如此动人的生命强音。

漫步在肇兴的几日,我的耳朵变得异常敏感。我捕捉到蜡染店里,画娘手持铜刀蘸取熔蜡,在布上挥洒创作时,那细微却坚定的“滋滋”声;我聆听见清晨的集市上,乡民们用我完全陌生的侗语交谈时,那快速且富有韵律的语调,宛如一首欢快的即兴乐章;我感受到木匠师傅刨平木板时,那“沙沙”作响、满载期待的声音。这些,都是生活本身最质朴、最真诚的独白。

离开时,又是一个清晨。薄雾依旧,炊烟再起。我站在寨门的风雨桥头回望,肇兴依然静静地卧在山谷的怀抱里。火车载着我飞速地远离,窗外的世界重新被各种熟悉的、嘈杂的声浪所充斥。但我感到自己的内心,有一片宁静之地。那一段段聆听来的记忆,已被我仔细收藏。我知道,在某个遥远的方向,鼓楼依旧矗立,歌声依旧会在每一个需要的夜晚响起。它们并不因我的来去而改变,只是静静地守候,为所有愿意停下匆匆脚步、侧耳倾听的人,保存着一份关于生活本真的、古老而珍贵的“录音”。这一次行走,我的行囊空空,我的耳朵,却满载而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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