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铁生说过,整个春天,直至夏天,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。长风沛雨,艳阳明月,天地间充斥着生的豪情。
济南的四月大概就是这样。起先几天还犹豫,风一阵凉一阵温,像拿不定主意。到了月中,忽然就站稳了。叶子一日大过一日,空气里飘着不知道从哪来的甜味。我和朋友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坐了地铁四号线,往泉城公园去。
零食是特意去零食店挑的。两个人拎着篮子转了好几圈,结账的时候满满一兜,沉甸甸的,是春天该有的分量。
泉城公园的四月,是慷慨的。
草地刚浇过,踩上去微微下陷,带着饱含水分的绵软。我们挑了棵大树底下把垫子抖开。周围早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左手边一大家子,带着切好的水果和保温壶,爷爷奶奶追着孙子喂苹果。右手边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,正在分牌,声音热热闹闹传过来———“天黑请闭眼”。
朋友一坐下,我也坐下,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躺倒了。世界忽然安静了。
躺在树下抬起头的那一刻,才知道春天是要这样看的。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绿,叶子新长的,边缘亮得透明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风吹过的时候,光影在树叶间闪烁,斑斑驳驳落在我身上、脸上、垫子上。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,把天空剪成碎碎的蓝。有的是初生的鹅黄绿,有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,有的被光照着,绿到几乎透明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生命是有力量的。不需要做什么,就这么躺着,看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,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就被一点点抚平了。
我们就这么躺着,于野餐垫方寸间,收尽春光。头顶是整片树荫,远处是小孩的嬉闹,风从四面八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。麻薯拆了,一人一个。气泡水拧开,“呲”的一声,像春天打了个小喷嚏。话梅含在嘴里,酸得眯起眼睛。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,感受此刻的大好春光。
周围远远近近都是小孩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吹泡泡,泡泡飘过来,在空中停一下,破了。有个小男孩追皮球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他的左胳膊上打着石膏,吊在脖子上,白晃晃的。可他一刻没闲着,右手捞起皮球扔出去,又颠颠地去追。他妈在后面喊“慢点”,他理都不理。那条石膏像枚勋章似的,晃来晃去。
太阳慢慢移。右手边那桌狼人杀进行到白热化,有人拍着大腿喊“就是他”,有人笑得趴在垫子上。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铺着垫子,格子的、条纹的、纯色的,像长出来的花。
后来我们去看牡丹。碗口大的花开得正盛,粉的、紫的、白的,花瓣层层叠叠垂着,沉甸甸的,像盛满了心事。有个大爷架着三脚架在拍,镜头凑得很近。
转过牡丹园,遇见一棵流苏树。满树白花,细细碎碎的,像落了场薄雪。花瓣极小,四片五片攒成一簇,一簇一簇又缀满枝头,远远看去,整棵树像笼着一层白色的雾。风来的时候,花瓣簌簌地落,飘得很慢,像在犹豫什么。在树下站了会儿,肩上落了几瓣,也舍不得拂掉。
回到垫子上,太阳已经西斜了,光线变成蜂蜜色。我们收拾东西,垫子上沾满草屑和泥土,怎么拍也拍不干净,索性一团塞进袋子里。朋友把最后两颗话梅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说:“明年四月还来”。我回她:“好”。
四号线的地铁在远处进站。泉城公园的午后,就这样被我们带走了。
我知道,这个下午只是济南春天的一小块。还有大明湖的柳,曲水亭的泉,英雄山的花市,黄河边的落日,还有无数个可以躺下来的树荫,无数个可以收尽春光的方寸之地。我们今天不过是像花一样,往春天里赶了一小步。但这一小步,已经够我们记住很久了。
济南的春天还在外面浩浩荡荡地绿着,等着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