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向来是个不擅长处理亲情的人,总把滚烫的牵挂藏在心里,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。
一百八十公里外的小村落里,炊烟又一次从外婆家的烟囱里慢悠悠地钻出来,漫过矮墙,缠上树梢。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裹着烟火气,她说:“你外婆以为你这周要回来呢,今天早早把鏊子支起来试火,还给你炸了小酥肉。”
那一刻,我手里刚从路边小吃街打包的煎饼果子,忽然就没了半点香气。眼眶里的热意猝不及防地涌上来,窗外学校的景象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我好像真的站在了那方飘着炊烟的小屋子里,呛人的草木灰味裹着外婆的声音撞进耳朵里———“你等着吃,马上就好”。她沾了草灰的红色外套土灶里的烟火一起晃来晃去。
外婆总对着自己的手叹气,说:“你看我这手,是不是像枯木头,吓人不?”从前的我,总找不出像样的回答。那双手明明那么神奇:能稳稳提起几十斤的鏊子,捏我的时候力道大得我直喊疼;也能调出最恰到好处的面糊,烙出带着焦香的煎饼,炸出金黄的小酥肉,种出最好吃的黄瓜,把寻常的米面油盐,变成我记了十几年的烟火味道。她还能用狗尾草编出摇头晃脑的小狗小猫,用布料为我制作儿时穿的棉衣,用麦秸编的草帽,挡过我整个夏天的太阳。这样的手,怎么会是枯木头呢?
直到一年前,我再回外婆家,看见她对着鏊子一次次失败的煎饼发呆。面糊摊开就焦,翻面时碎成了好几片,一边厚一边薄,她捏着自己皱巴巴的手背,指尖蹭过那些深褐色的老人斑,对着发烫的鏊子愣了好久。我站在窗外,看着她被烟火熏得眯起眼睛,听见她慌慌张张地喊:“杵在这儿干嘛,都是烟,快进屋坐着。”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又拿起勺子舀面糊,摊匀,翻面……周而复始。
傍晚的饭桌上,姥爷咬了一口煎饼,皱着眉说:“怎么这么厚,咬不动。”他只记得几年前外婆烙的煎饼,又软又薄,带着刚出锅的热气。我抬头看向外婆,她低着头,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旧物。妈妈打圆场说“鏊子不好用了,物件也有老的时候”,可那晚的外婆,一直没说话。我赶紧咬了一大口煎饼,含糊着说:“我喜欢吃外婆做的鸡蛋煎饼,香得很。”外婆扯出一丝笑容,用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鼻子,声音带着点哽咽:“你就是个小馋猫。”
从那时候起,那方鏊子,就有了自己的工作日和休息日。
高中的时候,我两周才能回一次家,在家待的一天一夜,就是鏊子雷打不动的工作日。只要我要回去的消息传到外婆耳朵里,那方鏊子就会被早早擦干净,架在土灶上,木柴也会提前码得整整齐齐,堆在柴房一角,像一群等着上岗的小兵。我一进门,总能看见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,鏊子上的面糊滋滋作响,她会专门给我调一份面糊,说这是用最好的面粉,吃着软和又香。她烙的鸡蛋煎饼,一定要放四个鸡蛋,我说“我今天已经吃过鸡蛋了,吃不下这么多”,她却笑着说“你还在长个子呢,多吃点才有力气读书”。她会去小菜园里摘最新鲜的小葱,切成碎末拌在蛋液里,撒上一点盐和胡椒,最简单的调味,在她手里却能变出最勾人的香味。
烙完煎饼,鏊子上的活儿还没完。炸萝卜丸子、炸山药条、炸花生、炸小酥肉……金黄的食物在油锅里翻滚,发出诱人的声响。那些我在学校电话厅里随口提过一句“想吃了”的东西,她都记在心里,等我回家的时候,一样一样摆上桌。那方小小的鏊子,就像个魔法匣子,装着我整个青春里,最踏实的满足感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只有五一、国庆这样的长假才能回家。那方鏊子,便常常在黑暗里沉默着,却始终干干净净,没沾一点灰尘。外婆总说,要常给鏊子擦油,不然会生锈的。她一个人守着那方鏊子,洗笼布、擦鏊子、涂食用油,一遍又一遍,好像是鏊子还亮着,我就会突然出现在窗口,喊一声“外婆,我想吃鸡蛋煎饼”。
可我没有。
外婆的微信视频,我总以“在开会”“在上课”“和同学出门了”为由挂掉,也从来没主动打过一次视频过去。我总说自己不擅长处理亲情,可其实是不敢,不敢面对她眼里的期待,也不敢说一句“外婆我想你了”。时间久了,外婆也很少再打视频过来了,她变得小心翼翼,每次发消息都要斟酌好久,怕打扰我上课,怕耽误我开会,怕我和同学玩的时候被她的消息打断。我甚至有时候会忘了,要主动给她打个电话,问问她的鏊子,问问她的小酥肉。
那天挂了妈妈的电话,我在微信里找到外婆的头像,鼓起勇气,按下了视频通话。
第一遍没接,我又打了第二遍。镜头接通的瞬间,我看见她举着手机,站在院子里,被烟火熏红的眼睛,正用沾了草木灰的手背擦着脸。她说:“我在炸小酥肉呢,烟太大了,呛得慌。”她的衣服上沾着面,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举着手机的手,还在微微发抖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,问:“怎么看不到你的脸呀?”她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,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,指尖慌乱地戳着屏幕,急得鼻尖都红了。
我赶紧把镜头转过去,声音发颤地说:“我脸过敏了,不好看,这周不回去了,五一再回。”我以为她会失落,会怪我又一次食言,可她只是笑着说:“哎呦!不回就不回,这次的小酥肉炸得不好,等你回来,我买五花肉给你炸,那个香!”
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,晕开了她笑着的脸。外婆不懂什么大道理,也不知道什么复杂的知识,可她知道我爱吃什么,知道煎饼要放四个鸡蛋,知道小酥肉要炸得外酥里嫩,知道我随口说的一句话,都值得她记好久。
挂了电话,我好像看见她转身回到灶台边,把炸坏的小酥肉都收进碗里,自己一个人慢慢吃掉;看见她又拿起笼布,把鏊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,重新用布盖好,放回原处;看见她把柴房里的木柴又码了一遍,等着下一次我回家的时候,再把鏊子支起来,再燃起烟火,再笑着喊一句“你等着吃”。
那一方鏊子,从来都不是一件普通的厨具。它烙过我从小到大的煎饼,炸过我念叨过的所有零嘴,藏着外婆的牵挂,也藏着我藏了好多年的、说不出口的想念。那些飘着烟火的日子,那些带着焦香的食物,那些被我藏起来的温柔,都被鏊子的温度熨得软软的,在我离家的日子里,一直暖着我。
而那方鏊子,始终守在老家的灶台边,等着一个归家的身影,等着一句“外婆,我回来了”,等着再一次,为我燃起烟火,炸一锅金黄的小酥肉,烙一张带着焦香的鸡蛋煎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