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在校园中一排排木讷普通的树,或许是在某个人迹罕至地方的树,又或许是被人人驻足的树。它们无论常见与否,无论被世人赞叹与否,都在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活着。哪怕有人将其称为主角,也不见得会有人真心赞同,或许会在心底暗自嘲讽:“呆瓜,一无峥嵘二无故事,不过是朽木一根,谈何主角风姿!”
这话听着尖酸刻薄,甚至细究之下还可听出写指桑骂槐之意来,但好像也确有依据。于是我们发明了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,用来辨别谁才是真正的主角:第一,主角需被看见,反之,则为路人;第二,主角必须占据中心,反之,叫边缘人;第三,主角必须改变剧情,反之,称背景板。这套机制运行了千百年,从未出错。所以大家坚信不疑,只是将目光投到舞台中央,等待主角登场。
然后呢?
然后各代主角轮番登场,直到黄昏降临,舞台稍停了,看客们怅然若失的纷纷回家,路上终于是想起了自己,惆怅地嘟囔自己的平庸,幻想着何时自己可幻化成那样,哪怕是影子那也是极好。于是眯着眼,模仿着主角的腔腔调调,转着圈颇有些滑稽地向前走。可下一刻却不经意发现自己脚背上何时出现了影子,不躲不藏的像极了主角倩影,于是慌然抬头,却只看到了一棵普普通通的树。心下讶异,却只见一阵风吹的树枝颤动,影子也在脚背上变得虚虚浮浮,半点没有主角风姿。便嗤笑一声,拢了拢衣服,终于是赶路了。
那棵树可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能与主角差点重合,他只是每天站在那,呆呆木讷地看来往人群,没人在它身旁驻足,没人为他吟咏诗篇,头顶是不变的天空,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,偶尔给人乘乘凉,就这样过了它一棵树该有的一生。
生下来懵懵懂懂,于是懵懵懂懂地生活:吃饭,喝水,没事做做梦,稀里糊涂却又独一无二地过活了一生。不够闪亮,不够中心,不能推动剧情发展:这绝不是一个主角。于是世俗的眼光从他们身上滑过,像水滑过石头,半分痕迹不留。
可风吹吹晃晃,于树而言影子是随自己动的;世俗挑挑拣拣,于人而言生活是自己来度过的。一路上苦辣酸甜,是非种种,没人比自己更能体会。他人或好或坏,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比自己对自己还要了解的人了。
所以那所谓主角也不过是我人生的过客罢了,随我飘飘浮浮的也是只有我罢了!那些离开舞台的主角,离开目光后也不过是另一个我罢了!他们失去掌声后,他们被遗忘过后,属于自己的也只有自己罢了!这样想来,那些配角的存在,例如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普普通通的体力活族,普普通通的普通人族,想来也是不普通了的!
原来是这样啊,那一切便明了了。原来这世间有一种盛大竟是无声的,是从来不需要他人去特意肯定,是不需要观众、自在地、完整地、在没那么多人地舞台上,轰轰烈烈地活过一场的!
我们发现了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,用来辨别谁才是主角,千百年来从未出错,到头来却发现,竟是哪哪都错。驳斥主角需被看见,却发觉了真正的主角从来不必强求观众;驳斥主角需在中央,却发觉了真正的主角却与边缘毫不相关———竟是在哪里都可完成自己;驳斥主角需要改变剧情,却发觉原来万物都在维持着世界的运转。
原来万物皆是主角!
一棵树不会有观众,但它依然在每个春天认真返青。树的史诗不写在他人的瞳孔里,年轮在暗处增长,绿意在静默中翻涌。我是我自己最忠诚的观众,我为我自己冠冕。我未曾虚度此生,我未曾辜负自己,我便是我的主角。